夜色渐深。
两个孩子已经熟睡。
这次他们睡容安详，呼吸也平稳。
那只鸮也睡了，或者说是在炼化它得到的好处，浑身散发着一股勃勃生机，有红光在羽翼间闪烁。
九浅一深，很有节奏。
空荡荡的大殿中，只有秦牧青还睁着眼，思索着该怎样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读书修儒肯定是不行的，他刚刚试过，绞尽脑汁抄了一首冷门的古诗词，一点引动文气的反应都没有。
为什么要绞尽脑汁抄冷门的古诗词？
因为热门的都特么被抄完了！
一千五百年前，天下未定，上有仙门鬼神奴役众生，视众生为血肉养料；下有诸国乱战，兵戈碾碎乡野。饥荒瘟疫，天灾人祸，民不聊生，可谓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天地之间，人命贱如草芥，人间不见太平，唯有鲜血与哀声，终年不绝。
那一年，一位叫秦九歌的男人横空出世，喊出“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扎根于乡野，聚拢流民百姓，发明火药、香水、造纸术、玻璃等等，不到三年就推翻了虞国的统治，建立秦国。
建国后，他南征北战，平定四方，不过短短百年时间，便将周边的齐、楚、燕、韩、赵、魏等国全都纳入了秦国版图，成为了天下最强的国家。
但他的征战并未停下，毕竟在那个时代，修仙宗门、高高在上的神灵，以及妖魔鬼怪才是对人族最大的威胁。
还是建国时农村包围城市的一套，先从小门小派下手，慢慢蚕食仙门的力量，又百年，秦九歌突破人仙境，于人间无敌，秦国也成了能与仙门圣地相抗衡的皇朝。
百年王朝，千年皇朝，万年神朝，据说这是天道定下的世俗朝堂晋升规则，是自古不变的铁律。
秦九歌两百年就让秦国国力晋升皇朝，无疑是打破了这一铁律，触犯天威。
于是就有了后来荡气回肠的百年神魔大战，秦九歌带领大秦王师攻仙门、斩妖魔、灭禁区、收册封神灵权柄，最后更是打上仙庭，打得满天仙魔自断仙凡路，从此仙魔无法下界，人间之事人间了，人族成为天地间唯一的主角。
大秦也开创了一个神朝之上的称号，仙朝！
仙秦建立，秦九歌称始皇帝。
然后，他就退位搞起了文学创作，尤其酷爱诗词，百年诗词上千篇，各种风格都有。
除诗词外，还有传世名篇也被他抄了个遍，至少秦牧青记得名字的都有，如：六国论、爱莲说、小石潭记……
很显然，秦九歌是妥妥的地球穿越者前辈。
秦牧青本来就是理科生，又毕业十多年，哪还记得那么多诗词文章，能想出一首比较冷门的，黄宗羲的《山居杂咏》，还是因为当年离开校园后，被社会教育得体无完肤，导师送了这首诗鼓励他。
而且秦九歌不但抄诗词文章，他还抄三教典籍，但凡比较有名的经典，他也抄了一遍，道德经、金刚经、四书等等。
抄完文章典籍，他又搞发明、做生意，可以说各行各业都有他的身影，这也让他获得无数的称号：匠神、活财神、妇女之友……
咦，好像混进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算了，不重要！
一千年前，秦九歌带着秦国大半子民举国飞升，虽已离开人间千年，但他几乎把秦牧青这个后来者的路走绝了。
秦九歌飞升后，没人能压制各路牛鬼蛇神，加上大秦第三任皇帝又胡搞乱搞，登基不过百年，就把秦九歌创下的诺大家业败光了。
秦，三世而亡！
大大小小的诸侯割据，中原重燃战火，最终大周、大楚、大乾三国瓜分了大秦的主要地盘，形成三国鼎立的格局。
如今他所在的国家就是大乾，取大哉乾元之意。
“还不如叫大元呢……”
秦牧青拨弄着篝火，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虽然大元是个混乱的时代，但至少没有妖魔鬼怪不是，大家都是战五渣，普通人好歹有拼命搏一搏的机会，不像这里，高手太多，可能还没反应过来，你身子就没了。
就好比之前身子碎掉的牛头山神。
说回大乾。
大乾立国至今八百年，依旧坚如磐石，甚至处于建国以来国力最巅峰的时期，内部有完善的官僚体系，外部有强大的军队镇国，商业繁荣，律法森严。
针对作乱的妖魔鬼怪，朝廷有专门的处理机构，江湖上也有诸多修行者组成的门派，以及朝廷册封的神灵坐镇一方。
大乾开国皇帝曾亲自带队围剿仙秦册封神灵，以至于大乾境内很多地方都有神位空缺，故而朝廷开创了神考制，鼓励天下修行者除魔卫道。
儒释道三教，诸子百家，天下各门各派，甚至是散修，都乐于贡献自己的力量保护一方平安，毕竟就算功绩无法获得神位，也能得到朝廷的各种奖励。
总体而言，大乾是安定的，是繁荣的。
但大乾太大了，东西南北纵横数万里，哪怕修行者再多，谁又敢保证，遇上妖魔鬼怪就一定能及时救下？
秦牧青呆愣愣的盯着无声燃烧的篝火，有些惶恐茫然，又有些热血沸腾。
毕竟谁还没有个武侠梦，谁小时候没有随便捡起一根棍子比划两招？
可问题是，在这种皇权至上，妖魔鬼怪存世的社会，往往意味着人权无法得到保障，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
今日勾栏听曲，明早河上漂尸。
想要在这种存在妖魔鬼怪的世界活下去、活得好，必须要有足够的实力支撑。
儒修的路是走不通了，其他的路，秦牧青还没有试过。
但不管走什么路，都需要大量钱财支撑。
凭他二两银子一石米的月俸，勉强也就够吃喝，还修行个屁。
“要挣钱啊。”秦牧青叹了口气，有些犯愁。
沉浸商场十多年，虽然前有秦九歌这个穿越者，但秦牧青对自己在这个落后的君主制社会发家致富还是很有信心的。
只是……普通人发家致富，无异于小儿抱金行于闹市。
更重要的是，作为普通人，就算你有发家致富之路，如果没有足够实力支撑，路迟早也会被堵死。
这就是普通人难以出头的重要原因之一。
想要挣大钱得自身有实力，而要有实力，又必须要有足够的钱让你踏上修行之路，获得实力。
属于是一根筋变成两头堵了。
想着想着，睡意来袭，秦牧青顺势躺了下去，隐隐约约间好似听到有小孩儿在哭。
“呜呜呜……”
哭声断断续续，有种飘忽不定的感觉。
他睁眼坐起，朝篝火旁边两个孩子看去，却发现两个孩子依旧睡得安稳。
但哭声还在继续，而且越来越多。
不是一个小孩儿在哭，而像是一群小孩儿在哭。
仔细倾听，还能发现是从地底传来。
“不是吧，又来？”
秦牧青心头一颤，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隐约间看到一道微弱的白光。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什么也没有。
“见鬼了，怎么不见了，是错觉吗？”
刚才虽然有些迷糊，但秦牧青认为自己没有看错，在坍塌的山神像废墟角落里，确实有一道很淡的白色涟漪浮现，看起来像是一个人影。
哭声渐渐停歇，一道又一道的身影从碎裂神像的地底冒出来。
除了领头的少年外，全是四五岁大的小孩，脸上还挂着泪痕，轻声抽泣着。
身体并不凝实，飘飘忽忽的，一看就是魂儿。
“还真是见鬼了。”
按理说，他看见鬼，应该感到害怕，可他却丝毫不觉害怕，反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似堵在胸口，压抑莫名。
“大哥，那牛头山神是你杀的吧。”领头少年开口，不等秦牧青回答，他已经跪了下来，满脸希冀地看着秦牧青：“能不能请你帮帮我们？”
“你求我帮忙，都不说一个您吗？”
少年一愣：“请您帮帮我们。”
“怎么帮，是请人给你们做法事超度吗？”秦牧青问道，他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帮，如果是帮忙请人做法事，倒是没什么问题，可若是需要他动用灵气……对不起，他帮不了！
少年哑然，他本就是寻常农家子，没什么见识，是意外闯入此地被牛头山神吃掉的，再醒来就看到秦牧青和两个活的小孩，他也不知道该让秦牧青如何帮他们。
就在两人相互对视无言时，一道爽朗的笑声从地底传来。
“哈哈哈，我胡汉三又回来了。”
一道身影倏然出现，身体比小鬼们凝实得多，除脸色惨白外，看起来跟寻常人没什么两样。
他一出现就扫视起来，最后将目光锁定在秦牧青身上，作揖行礼道：“多谢前辈除掉这尊恶神，晚辈……”
“李少爷？！”
秦牧青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眼前这个魂儿不叫胡汉三，叫李君彦，城西李家的三少爷，打小就是个不安分的主儿。
他向往自由，向往无拘无束，向往外面更广阔的天地，于是修炼小有成就后，留下一封信就跑了。
离开前，还跟秦牧青说，你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给你讲外面的精彩故事。
谁承想，这一等就是十三年。
“前辈认识我？！”
李君彦大感意外，仔细打量秦牧青一番，疑惑道：“前辈是？”
“秦牧青。”
“秦家小子？！”
李君彦满脸震惊：“你怎么长这么大了，还长这么帅，这尊邪神是你杀的？”
“不是，我只是出了点力。”秦牧青摇头，问道：“对了，他们请我帮忙，你知道怎么帮么？”
“帮什么忙，帮忙投胎？”
秦牧青望向少年。
少年点点头，又摇摇头：“投胎前，我还想回家看看，可我不记得我家在哪儿了。”
“这倒是挺麻烦，得去城里问问许瞎子，或许他有办法。”
李君彦眉头微皱，随即又舒展开来，笑道：“反正不管最后怎么弄，都得先把尸骨带离山神庙，走吧，先挖咱们的尸骨。”
秦牧青：“……”
不是，你挖自己尸骨，兴奋个什么劲儿啊。
尸骨就在大殿内。
秦牧青没有动手，是李君彦带着一群孩子钻进地下，把一具具白骨拖了出来。
放眼望去，满地白骨！
“操，狗屎一样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