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岳的手摸到石脚,指腹碰着一层湿土。冯庆将木杆送到旁边,想让他看清底下,杆端刚往里进,他便按住了。
“这块石头别动。”
冯庆停下手,问:“不挪开,你怎么垫?”
程岳将挡在外角的浮草拨向路边。石底露出一道窄缝,里头有细根横过去,土贴着上方的大石,水从更低处绕出。若先抬石,能看清的地方多了,这层土也得跟着松。
“我从这边找能贴住的地方。你扶杆,先别往上送。”
冯庆把木杆撤到路外,自己蹲低,伸手摸了摸那道缝旁的土。程岳等他收回手,才将袖口往上挽。右手撑在膝边,左掌顺着外侧往下探,掌沿沾了泥,碰到的石面却比上头干净。
大石的外脚没有全空,靠路的这一边仍贴着底下,只是往水沟一侧露着间隙。他换了落脚处,蹲到能从侧面看见的位置。近旁的碎石里,有一片长而薄,斜着送进去就能碰到上面,可尖头偏向土下。
程岳捡起它,翻到掌心上试了试,最后放回原处。
“嫌薄?”冯庆问。
“尖头进去会顶那边。我一压,石头可能先歪。”
他挑了一块外面平些的碎石,搁在路上,将沾着泥的一面刮净。冯庆把木杆横过来,挡住旁边欲垂下的宽叶,留给他从外侧送石的位置。
“这株的根在里面。你只看得到外头。”
“我只做外头。”
程岳左手托着碎石,边缘贴到大石脚下。起先看着正合,送进去才发现内侧高了一点,碎石抵住后,外沿翘起,手一松便会往水里滑。
他没继续推,将石头退回到路上。那一处水仍从缝边过,刚落下的泥随它往下走。冯庆收回杆,等他换方向,眼睛始终盯着上方的根土。
程岳将碎石翻过来,先让宽面落在原有的底石上。如今再送,外边能坐住,里面却还隔着一点。他把左肘贴到腿边,试着一点点顺进,左肩一沉,手上的石头便停了。
这个姿势不行。
他退半步,改坐到路侧较平的石上,腿挡在碎石外边,左手只管顺着石面向里送。原本悬着的肩落低了,推石也有了能收住的地方。
“我替你托着?”冯庆将手伸过来。
“你看上面。土若跟着动,就叫停。”
老人把手收回,指向那段贴石的根土:“这里要留着。”
程岳照着他指的地方看过,才往里再送。碎石磨过底下,忽然卡住。他顺势想用右手补一下,掌根刚抵上粗面,虎口便牵着疼,只好把那只手移回膝上。
等左肩缓过这一阵,他将碎石略往路外退,换了贴合的角度,再送进去。这次外沿逐渐收进,手下的石头不再翘,他收回指头,让它自己留在底石上。
“上面呢?”
冯庆用指背掠过土边:“还在。”
程岳往旁边让出视线。原来绕过外脚的水碰到新垫的石面,先沿边上蓄了一点,随即从留出的低处流回沟里。缝边那股散着的水细下来,上方根土仍贴在旧位置。
他伸手碰了碰碎石露在外面的边,没有再把它往深处打。
水沿沟流出去,竹托底下渐渐显出原来的沟边。冯庆移开挡叶的木杆,宽叶落回去,下面那串直穗仍藏在叶背。他沿路走到下一个能看见水的地方,程岳留在外角,等着那边的声音。
“下来了。”
程岳这才站起。腿蹲得发酸,左肩仍沉,他用左手撑住路外的石面,等站稳了才去拾自己先前放开的薄石片。
冯庆回头看他:“还要添?”
“这片另放,免得谁看见空隙就顺手往里塞。”
他把薄石片挪到路边的碎石里,尖头朝着看得见的方向。能用的承托已经留在外脚,余下材料不该再卡住沟底。冯庆用杆将那一小堆碎石往外拨,给水留出地方,再从侧面看大石下的土。
“这会儿不往外漏了。里头那一边,我还得自己看。”
“我动过的就这只外脚。”程岳指给他看,“上头那片土,我没碰。”
“我看见了。”
冯庆走到畦另一侧,扶着竹托站了一会儿。程岳从他身后看过去,粗一些的根仍压在原土里,几片叶的方向也和来时相同。采下成熟部分后,能接近的地方多了,却仍有不少被茎和湿土遮着,整片田究竟怎样承住,他现在没有答案。
他只摸清了眼前这一处,也亲手做住了这一处。
冯庆用杆端划掉沟外一团堵着水的浮草,没有翻开根边的土。程岳看着水从新露出的沟槽往下走,问:“这边你能接着理?”
“沟里这点能。石底看不到的,得等以后能空开再弄。”老人将草挑到田外,“有药长着,省不了这一回。”
“那我下回来,也先看长着什么。”
冯庆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还来?”
“药能用,我当然还想要。可你下一茬熟没熟,我得先问。”
老人没应一个日子,把木杆往石路上一落:“先算这回吧。”
程岳往干石那边看。细叶和短穗隔着薄布留着,包仍空在旁边。他来时原本想把能拿的都装回去,真跟着采过,又在上头做了这点工,才知道眼前两份都得从人家的田里一片一串取出来。
“先前取回盘里的,也别再添给我。”他说。
“装不下我还硬塞你?”
“我是怕自己待会儿又想要。”
冯庆听见这句,拿杆的手停了停,随后将杆靠在篱边,走回去看那只包。程岳跟到干石旁,左手将包口撑开,给他看先前试过的两侧位置。短剑裹布仍贴在内侧,留给药的地方有限,装下后还得能侧身过路。
“就照刚才那样。”冯庆说,“退下来的我留。”
程岳从包里取出少量水,先洗掉指间的泥。水落在路外,避开了薄布,他搓掉掌边沾着的细砂,右手只轻轻张开,虎口那条裂处又有些刺疼。
冯庆看着他慢慢洗,没有催他回去再碰药。等程岳将手擦干,老人把细叶和短穗各自摊开,挪回干石的平处。叶面还舒展着,短穗的柄端留在另一头,先前被撤下的部分另在浅盘里。
程岳将包放回脚边,伸手按住一边布角,免得药叶顺着石面滑下去。
冯庆的手还托在另一端,没有将那份递过来。
“下头你昨儿做了,上头今天也做了。”他问,“这两份,该怎么抵你这回的工?”
程岳将手从布角收回,坐到包旁。
“我先听你算的哪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