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狗三天没回来了。
灶房的人说他下山采药,该当天回来,可三天了,人没影。
麦穗在井边打水的时候,跟陈玄说:“他从来不乱跑的。“
陈玄没说话。
他去问了栓子。栓子昨天跑外门,说在黑松岭山脚下看见两个陌生人,戴斗笠,腰里别刀,像是江湖人。
陈玄去找张铁。
张铁正在院子里晒药,后背上一片青紫,新伤压着旧伤。
“张铁哥,“陈玄说,“石狗失踪了。“
张铁的手顿了一下。
“我去问问师父。“他说。
——
当天晚上,张铁回来了,脸色不好看。
“师父说,可能是野狼帮的人。“他蹲在陈玄面前,“最近边境不太平,他们绑过巡山的弟子。“
“石狗呢?“
“师父在想办法。“张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别担心,石狗机灵。“
他说完走了。
陈玄看着他背影,月光照着他背上那片青紫。
——
又过了一天,还是没有消息。
陈玄去找麦穗。
“最近灶房有没有说什么?“
麦穗压低声音。“我听烧火的王婶说,外门那边出事了,不止石狗一个,还有两个采药的童子,一起没的。“
“野狼帮?“
“应该是。“麦穗说,“王婶的男人在聚宝堂当差,说那边已经派人去找了,但没找到。“
陈玄又去找栓子。
“你那天看见的人,还能认出来吗?“
栓子摇头。“太远了,就看见两个影子。但我听人说,黑松岭后山有条小路,野狼帮经常从那边走。“
——
陈玄去书屋,找周慕溪借了一张地图。
“周先生,这附近的地形,您熟吗?“
周慕溪推了推老花眼。“老朽在这山里待了二十年,哪条沟哪道梁都走过。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看看。“
他把地图摊开,用手指沿着黑松岭的方向划。
黑松岭后山,有一条小路,从山脚绕到岭背。小路很窄,只能单人通过,但能避开正面的哨卡。
他把地图还回去,出了书屋。
——
当天夜里,陈玄去找墨大夫。
“师父,“他说,“石狗被野狼帮绑了。“
墨大夫正在煎药,砂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
“我知道。“
“门里派人去找了吗?“
“派了。“墨大夫用木勺搅了搅药汤,“但野狼帮的人狡猾,找不到。“
“我知道一条路。“陈玄说。
墨大夫抬起头。
“黑松岭后山有条小路,能绕到他们窝点后面。“
墨大夫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的?“
“周先生的地图上画的。“陈玄说,“我问他附近的地形,他说了这条路的走法。“
“你想做什么?“
“我想带路。“陈玄说,“七绝堂的人如果要去找,我可以带他们走后山。“
墨大夫把火调小了。
“你今年多大?“
“十三。“
“你练过武吗?“
“半年。“
“你凭什么觉得,野狼帮的暗探头子会让你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带路?“
陈玄想了想。
“凭他们看不见我。“他说,“我是个送药的,没人防备。“
墨大夫没说话。
屋里只有砂锅里药汤翻滚的声音。
“厉飞雨带队。“墨大夫最后说,“你跟去,只带路,不动手。“
“是。“
“还有——“墨大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瓶,递给他,“金疮药。带着。“
——
第二天一早,陈玄在谷口等着。
厉飞雨带了七个人来,都是七绝堂的弟子。刘靖也在。
舞岩跟在最后面,脸色有点白,但没退出。
“小药童。“厉飞雨看见他,笑了笑,“你说你知道路?“
“嗯。“陈玄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图,“黑松岭后山有条小路,能绕到他们窝点后面。“
厉飞雨接过地图看了看,眉头皱起来。
“这条路很窄,只能单人走。“
“嗯。“
“要是前面有埋伏,连跑都没地方跑。“
“所以要走快。“陈玄说,“我带路,你们跟上。到了窝点后面,再分工。“
厉飞雨盯着他看了半天。
“行。“他说,“你带路。“
——
队伍出发了。
陈玄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地图,每到一个岔口就停下来看。
山路很陡,树根盘在石头缝里,踩一步滑半步。
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后山。
坡更陡了,几乎是贴着石壁往上爬。
陈玄抬头看了一眼。
坡顶上,有个人影。
他回头,对厉飞雨打了个手势。
厉飞雨点点头,带了一个师兄,从侧面绕。
陈玄留在原地,运了一下瞳。
他看见了。
哨兵的呼吸,一呼一吸,节奏很慢,像是蹲得久了,有些犯困。
连珠弩的弩口偏着,没对准这边。
弩里只有一支箭。
陈玄收回目光,从怀里摸出黑弓,搭上一支箭。
他没拉满。
弦拉到一半,瞄准那个哨兵手里的弩——弩臂上那根绑着弩弦的筋绳。
“嘣“的一声轻响。
箭破风,钉在弩臂上。
筋绳断了。
弩“啪“地弹开,哨兵吓了一跳,刚要起身,厉飞雨已经从侧面扑上来,一刀柄砸在他后脑上,人软倒在地上。
——
窝点在山洞里面。
陈玄带着人摸到洞口边上,先探了一下。
里面六个人。
四个看押孩子的,两个在外面巡逻。
连珠弩有三支,架在洞口两侧,弩口朝大路。
他们没防备后山。
陈玄把分工定下来:厉飞雨打正面,刘靖从侧面摸进去,两个师兄断后。
他看了舞岩一眼。
“你留在外面。“
“凭什么?“舞岩急了。
“凭你进去只会碍事。“陈玄说,“你在外面看着,谁跑出来,你拦住就行。“
舞岩的脸涨红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刘靖在旁边点了点头。
“听他的。“刘靖说。
——
刘靖摸进去的时候,声音很轻。
洞里的火把忽明忽暗,人影晃得厉害。
陈玄蹲在洞口,运了一下瞳。
他看见了里面每一个人的呼吸、刀势、站位。
“左边第二个,刀架在膝上,走神。“他压着声音,对厉飞雨说,“先动他。“
厉飞雨点了点头。
“动手“两个字还没出口,洞外忽然传来一声哨响。
是外面巡逻的另一个野狼帮的人,发现了他们。
连珠弩“咔嚓“一声上了弦。
三支弩口,同时对准了洞口。
“撤——“陈玄喊。
晚了。
第一波弩箭已经射出来。
三支,一排,像下雨一样钉在洞口。
厉飞雨扑出去,刀光一闪,拨开两支,第三支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带起一溜血。
“往里冲!“刘靖吼,“退到里面反而安全!“
四个人冲了进去。
洞里顿时乱了。
野狼帮的人手忙脚乱地架弩,刘靖一刀砍翻一个,厉飞雨扑上去跟另一个扭打在一起。
陈玄没冲。
他蹲在洞口,拉弓。
嘣。
一支箭钉在连珠弩的弩机上。
再一支。
又一支。
三支弩,全部报废。
野狼帮的人傻了一瞬。
厉飞雨趁这一瞬,一刀劈翻了面前的人。
“孩子!“陈玄喊,“孩子在哪?“
刘靖冲到里面,踹开一扇木门,里面关着三个孩子。
石狗。
还有一个眼生的小女孩。
还有一个——
一个七绝堂的少年弟子,陈玄不认识,十六七岁的样子,脸上全是血,背上插着两支箭,站都站不稳。
“我……我是偷偷跟来的……“那少年说,声音发抖,“我……我想立功……“
“你他妈——“刘靖骂了一句,一把把他扛起来。
“走!“他喊。
——
撤退的时候,外面那个放哨的叫来了帮手。
五六个人从大路上绕过来,手里端着连珠弩。
“嗖嗖嗖“几声,一片箭雨从山背后压下来。
陈玄把弓别在腰里,拉着石狗就跑。
跑了几步,他听见身后一声闷响。
回头一看。
那个少年。
他背上是三支箭,连珠弩打的,箭尾还在颤。
他踉跄了一下,往前扑。
陈玄冲回去,把他接住。
血从少年的嘴里涌出来,溅了陈玄一脸。
“师兄……“少年的声音很轻,“我……是不是……要死了……“
陈玄没说话,把他背起来,往外跑。
箭雨在后面追。
刘靖断后,一边砍一边退,身上也添了两道口子。
厉飞雨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刀已经砍得卷了刃。
——
他们跑出来的时候,舞岩在山下站着。
他脸色惨白,手里握着刀,刀都没出鞘。
陈玄看见他,眼睛红了一下,又压下去。
“走。“陈玄说,“回门里。“
——
那个少年死在半路上。
死在陈玄的背上。
他趴在陈玄的肩上,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轻轻说了一句:“我叫……阿良……“
然后就没了声音。
陈玄背着他,一步一步往回走。
背上越来越沉。
——
回到神手谷,已经是半夜。
墨大夫站在谷口,脸色铁青。
张铁跑过来,一看陈玄背上的人,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把人放下来。“墨大夫说。
陈玄把阿良放下来。
阿良的身体已经凉了。
墨大夫蹲下去,摸了摸他的脉,然后站起身。
他看了陈玄一眼。
陈玄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阿良的。
“去洗洗。“墨大夫说。
陈玄没动。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阿良的尸体。
张铁过来拉他,拉不动。
“小师弟……“
“我去看看石狗。“陈玄忽然说,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
——
石狗还在床上,缩成一团,睡着了。
陈玄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石狗的脸上还有淤青,可呼吸很均匀,像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陈玄转身走了。
——
他回到自己屋里。
坐在床上,运功。
长春功一层的心法,他练了快一年,一直停在门槛上。
今夜,他坐在黑暗里,一遍一遍地运。
眼底发热。
不是天机瞳的热。
是另一股热,从丹田里涌起来,顺着经脉,往上走,走到胸口,走到喉咙,走到眼底,又沉回去。
一遍。
又一遍。
等到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胸口一松。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轻轻地,裂开了一条缝。
一股清凉的气,从那条缝里,渗了出来,流过四肢,流过指尖,流过眼眶。
他的耳朵里“嗡“地一声。
再睁眼,世界不一样了。
他能听见风穿过松针的声音,能听见隔壁张铁均匀的呼吸,能听见远处药圃里,一滴露水,从叶尖上,落下来。
长春功,二层。
——
他起身,走到院子里。
韩立已经在药圃里了,跟他每天一样,浇他的水。
陈玄走过去。
“韩哥。“他开口,声音嘶哑。
韩立停了一下,回头看他。
他看见了陈玄脸上的血,也看见了他眼睛里那种刚刚突破的、还没来得及收敛的光。
韩立看了他很久。
“坐。“韩立说。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药瓶,放在石头上。
“金疮药。“他说,“你身上有伤,自己没觉出来。“
他说完,又低下头,继续浇他的水。
陈玄蹲下来,拿起药瓶,握在手里。
瓶身是温的,像是韩立一直揣在怀里。
“韩哥。“陈玄说,“阿良死了。“
韩立的手又停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他浇完最后一瓢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人死这种事,“韩立背对着陈玄,声音很低,“以后会越来越多。“
“你记住他叫什么就行。“
他说完,端着瓢,走了。
陈玄蹲在院子里,握着那只温热的药瓶,很久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