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不语从义庄出来后,没跑多远就停住了。
他想起了铁牛。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心口像被人用凿子砸了一下。
“系统。”他站住,嗓子发紧,“铁牛在哪?”
小绿人从他怀里钻出来,难得没有嬉皮笑脸。
它蹦到陈不语肩膀上,抬起细细的胳膊往北边一指:“城北荒山。那道梁后面有个背阳的山坳,你的牛就在那蹲着呢。”
陈不语拔腿就跑。
跑到半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边跑边骂:“系统,走过去都半个时辰了!有没有快点的法子!”
“你倒是打开戒指啊。”小绿人拽着他耳垂,“里头有台代步傀儡,跑得比狗还快。”
陈不语照做了。一道光从戒指里射出来,一匹通体漆黑的机器马蹲在路边,眼睛亮着,鼻子喷出两股白气。
陈不语跨上去,机器马四蹄一蹬,整个人像被风拽着往北蹿。他死死拽着马脖子上的铁鬃,咬牙忍着。脸被风刮得生疼,但和心口那阵绞痛比起来,不算什么。
后山
到了。
荒山后背。垃圾场一样的地方。满山坡都是城市垃圾,废弃的物件扔得到处都是,月光下像一片铁做的坟场。
陈不语从马背上滚下来,顺着坡往下滑。摔了两个跟头,手肘磕在石头上,血顺着胳膊流。。
“铁牛!”他喊。
山坳最深处,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
陈不语看见了。
铁牛蹲在一堆废铁中间。两条胳膊耷拉着,一条腿从膝盖处断了,铁壳整个凹进去。牛角断了一只,另一只弯成了九十度。胸口被撕开一个大洞,里面空荡荡的。两只眼睛全灭了。像一块被遗弃了许久的黑铁。
陈不语慢慢走过去。每走一步,脚底都像踩在刀刃上。
他蹲下来。伸手想碰,又不敢。怕一碰,就散了。
“铁牛。”他叫了一声。嗓子眼像塞了一把粗砂。
铁牛的眼睛没亮。
陈不语又往前凑了凑,拿袖子去擦铁牛脸上的泥。
他擦得很轻,像在给自己受伤的孩子擦脸。擦着擦着,他的手停住了。他看见铁牛胸口那个破洞里,还有一个小东西,正一明一灭。
那枚发声器。他造的铁片,嵌在核心边上。已经裂得跟蛛网一样,还能发光,微弱得就像夏天夜里最后一粒萤火。
陈不语把发声器抠出来,捧在手里。它还热着。
“哞。”(老爹)那声音忽然响起来。极轻,极细,像从很深的水底冒出来的一个泡。
陈不语浑身一抖。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哞~”(老爹)
第二声。更轻,但更清楚。
陈不语把头低下去,额头抵着那枚小小的铁片。他笑了,眼泪掉下来,砸在发声器上。
那铁片又亮了一下,像在拿这点光替他擦泪。
“牛啊。”陈不语说,“你他妈的还知道叫爹。你吓死老子了,你知道不?”
发声器又闪了一下。再没声音了。陈不语把它捧在唇边,像捧着一只快冻死的雏鸟。他不敢用力,也不敢松开。
“系统。”他轻声说,“救它。”
小绿人从他肩膀上滑下来,站在铁牛塌掉的牛头上,低头看了看。少有的,没抖腿,没翻白眼,没说什么老子天下第一。
它盯着那个核心看了一会儿,抬头看陈不语:“你想清楚。救是能救。但要换个身子。它现在这个壳子碎得太厉害,修不如换。”
“换。”陈不语说。
“新的比老的强。”小绿人说,“但是需要滴血认主。你的血,加上它的核心。等于你亲手把它渡过去。”
陈不语点头。
“东西在戒指里。”小绿人说,“我给你开。你自己挑。我劝你选那台黑金矿牛型,跟你这老铁牛长得最像。”
陈不语把戒指对准月光。一道光,戒指里多了一台三米五高的铁疙瘩。两条胳膊一粗一细,左腿短一截,两只牛角又粗又亮,胸口是一整个完整核心舱。黑里透着金,月光打上去,像刚从炉子里拖出来。
陈不语爬到老铁牛胸口前,小心翼翼把那颗核心取出来。核心已经很旧了,黑铁铸的,上面刻着一个“牛”字。陈不语把它擦干净,看了好一会儿。
“铁牛。”他低声说,“老爹给你换个新家。你要是不喜欢,就告诉老爹。”
说完,他把核心放进新傀儡的核心舱。舱盖合上,“咔”一声,清脆得像一声归家的门响。
陈不语咬破手指,把血抹在牛角根部。血渗进去。新铁牛的三只眼睛“唰”地全亮了。暗红色,像两块刚拉出炉的炭。胸口那颗心,一明一灭,像在呼吸。
“牛来。”陈不语说。
“哞!”
那声音从发声器里传出来,比以前更沉,更厚,像从一口很深的井里往上翻。新铁牛两条胳膊慢慢抬起来,牛头左右转了一下,左腿短一截,身子往左斜了一点。稳。像一棵扎根进地里的铁树。
陈不语笑了。笑得眼泪又下来了。他冲上去,对着铁牛小腿就是一拳:“你他妈还知道回来!你跑什么跑!我不是让你别动吗!”
铁牛“哞”了一声。(老爹,我想救你,但没救成。)
“谁让你救的!老子是你爹!要救也是老子救你!”
铁牛不“哞”了。它蹲下来,用最细的那条胳膊,轻轻碰了碰陈不语的手腕。陈不语一愣,猛地抬头,眼泪一下子就绷不住了。他把脸埋进铁牛的牛头里,哑着嗓子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小绿人站在老铁牛的残骸上,这次没打扰他们。它抱着胳膊,安安静静看着。等陈不语哭完了,它才开口:“行了,别嚎了。眼下有个事你得想清楚。”
陈不语抹了把脸,抬头:“什么事?”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小绿人跳下来,走到他面前,“上杭城你是回不去了。那帮人当你死了。你回去,就是诈尸。现在你手上有傀儡,有系统,有本大爷。你总得知道你想干什么。”
陈不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伤痕累累。挖矿留的,逃命摔的,绞索勒的。他慢慢把拳头攥紧。
“我想挖矿。”他说。
小绿人一愣:“啥?”
“我要把所有的矿都挖了。”陈不语站起来,走到铁牛身边。铁牛弯下腰,把他拎到自己肩上。陈不语骑在牛脖子上,望得很远。荒山之外,上杭城的方向,灯火像一摊烧化的金子。
“从今天起,矿宗开张。”他说。
“我要让整个修仙界的人,再也不用下矿。让那些狗日的东西,手里再也攥不着一个矿工的人命。”
小绿人听了,歪头看他,嘴角慢慢勾起来:“行啊,死一回,出息了。”
“不过挖矿这营生,你打算怎么干?”它飞起来,绕到铁牛身后,敲了敲铁牛崭新的背壳,“就靠你们爷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