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微凉,晨曦破晓。
落潮岛东南崖壁的向阳缓坡上,白雾顺着石阶缓缓流淌。
林安换了一身粗布短褐,脚踩鹿皮防滑软靴,肩头挂着两只精钢小药篓,走在整饬平整的梯田石埂上。
经过引流自崖底裂隙的二阶淡水灵泉数日微灌,那三十六株水云针海茶势头极好。
黑松针腐殖土垄沟之间,两寸高的茶苗青绿欲滴,原本紧裹着的针状嫩芽已舒展开来,化作了两枚如青翠小剑般的修长真叶。
真叶表面生着一层细密银丝白毫,晨露凝在叶尖,泛着温和的木性灵光。
林安蹲下身,长茧食指轻轻贴在一株茶苗的根茎表皮上。
一丝柔和的长春真元自指尖悄然探出,顺着黑土向下蔓延。
土层下的淡水根须已向四周扎下四寸有余,水木之气扎实,无海煞倒灌,亦无虫蛀根腐之相。
在浩瀚无垠的外海孤岛开辟灵脉茶园,最忌急躁。
海风中长年夹杂湿咸阴煞,寻常灵植一旦被咸潮扑染,轻则落叶枯黄,重则地脉受损。
林安提起竹水瓢,自引水石槽舀了半瓢清洌的二阶淡水灵泉,贴着茶苗根须外围缓缓浇下,手法极其平稳,不让半滴水珠溅在幼叶中心。
浇灌完毕,他又走到梯田下方的天然潮池旁。
落潮岛退潮之时,这处海蚀洼地便留存下半池深绿清澈的海水。
二十只半尺长短的月华灵蚌静伏在池底粗砂碎贝之间,厚重青黑的蚌壳微张,吞吐着混入丝丝灵泉的水流,边缘浮现出一层柔和的月白微光。
林安取出小布囊,抓了一把海鱼骨粉与灵草末研磨的灵饲洒入池中,看灵蚌合壳,方才折返水阁。
水阁下层石室中,玄精铜大鼎底下的地火微炭尚未完全熄灭,散发着沉稳暖意。
案几之上,第二具机关甲蟹的各部机件早已打磨就绪。
有了前次右侧步足公差卡死的教训,林安这一次下手愈发精确。
他特意将铁力木木榫内径多留了半厘余量,并用融温的海蛇骨胶细细浸润了一遍沉银转轴,使其在极冷海水与微热灵流交错之下,依然能保持顺畅咬合。
裁云玉剪翻飞,将最后一片沉银锯齿前螯修整锋锐。
机括扣合,巴掌大小、通体如青黑礁石般的八足甲蟹在青石案面上轻巧挪动了几步,步足落处无声无息,腹腔内嵌入的水属性下品灵石平稳吐纳,没有半分法力波澜外溢。
这便是第二只一阶机关巡礁甲蟹。
林安袖袍轻拂将甲蟹收入袖中,推门而出。
此时晨雾正浓,全岛外围白茫茫一片。
林安足尖在石桥上轻点,借着入微轻身术顺崖而下,飘然落在了东北暗礁浅滩的一处隐蔽石缝前。
落潮岛东北方向正对着一片乱石浅水洼,礁石密布水流较缓,是轻型遁水法器最容易穿插的空当。
林安手腕一抖,第二只青黑甲蟹落入两丈深的浅海中,八足敏捷扒动泥沙,眨眼功夫便彻底沉入白沙砾石深处,仅留两点乌黑石孔朝向外侧水道。
布置完东北暗桩,林安走向西侧浅湾。
他解开铁力木桩上的粗缆,登上三丈黑沉木骨甲轻舟,扣紧船艉机括,轻舟划开泛白的晨浪,依着生门水道绕向西北暗礁群。
西北要冲乃是落潮岛与千岛外海航路最近的喉结所在,三日前,他曾在此处暗礁泥沙中潜伏了第一只甲蟹,并在海面上系留了一枚缠裹海藻的警戒浮标。
轻舟在迷雾险礁石峡中滑行,前方水声渐急。
林安立在船头扶着短竹篙,双眸透过薄薄水汽向前凝视。
然而,当轻舟转过名为“鱼背脊”的突起黑礁、进入预设水面标位时,林安目光微敛。
原本应当半浮半沉在水浪中的海藻浮标,不见了。
水面空荡荡,唯有被乱石打散的苍白旋涡在急促旋转。
林安神色未见慌乱,身形沉在轻舟骨甲护栏之后,右手按住袖中双刀,左手掐出一道极微弱的控水指诀。
他的神识未向外盲目扩散,紧紧收束在周身十五丈内,贴着水面沉入海底两丈深处的白沙层中。
深埋沙中的第一只机关甲蟹被这缕同源神识唤醒。
甲蟹身躯未动,主控灵石微芒流转,将水底泥沙间的震动反馈回林安脑海。
在甲蟹斜上方三尺处的暗礁根部,原本紧绷的玄铁细索已然垂落沙石之中,随水流颓然摆动。
林安神识微动,指挥甲蟹探出一对沉银前螯,夹住那截断裂的玄铁细索拖至石台边缘。
林安伸出长篙,将断索挑出水面,落在船头。
他凝神细看那道断口。
玄铁细索有小指粗细,内绞三股韧丝,即便是二阶凶鱼利齿撕咬,也只会拉扯得毛刺崩裂变形。
但眼前的断口,平整如镜,冷白光滑。
没有丝毫拉伸凹陷,整根铁索仿佛是在同一瞬间,被某种极度锋锐的刃器齐刷刷一斩两截。
人为切断。
林安心中清明,神色愈发沉敛。
落潮岛位处千岛东南偏僻角落,寻常散修与大型猎妖海船绝不涉足这等险滩。
若是误闯触礁,断不会专门斩断这根不起眼的海藻细索。
对方显然是在夜色或水下潜行之时,船底或护体法器被暗索触碰缠阻,为防停滞暴露,来人干脆利落地一刀挥断,扬长而去。
林安未急于追查,将轻舟泊在回水湾,提起长篙,在方圆数丈内的礁石背浪面细巡。
西北暗礁水道狭窄湍急,外来舟船即便仗着高阶法器强行切入,在仓促斩断暗索脱身之际,船舷也极难避开水下尖锐礁石。
果不其然,在水下一处青黑石壁下,长篙触到了一处粗糙擦痕。
他伏低身子,以裁云玉剪尖角探入水下,顺着那道长约三寸的深硬擦痕轻轻刮取。
几缕极其细碎、呈暗红褐色的粉末碎屑被玉剪挑起,落入了一张防潮油纸之中。
林安卷好油纸,将断索残片收归杂物筐,驾着骨甲轻舟平稳返航。
回到水阁下层石室,合拢铁力木轩门,外围小隐匿阵旗微光浮动,隔绝内外气息。
林安点燃青瓷油灯,将暗红碎屑倾倒在青玉试石上。
他并拢食中二指,引动一丝凝元长春灵火,悬在碎屑上方半寸处微火烘烤。
随着温度升高,暗红碎屑软化融开,散出一股刺鼻难闻的腥涩金属胶味,泛起一层幽红火苗。
赤精铜防腐油漆。
林安认出了此物来历。
在万星海市器坊长街与旧船坞中,他曾见过各种海船木料防腐的油膏。
寻常渔舟货船大多采用廉价黑胶树脂或海兽炼油;
唯有千岛外海专司水下截杀、暗中行刺的精锐轻快飞舟,才会为了追求极速破水与抵御海煞刮擦,在船底外壳涂抹混入了二阶赤精铜粉与深海毒鲨胆汁的昂贵铜漆。
这种赤精铜漆附着极牢,水下遁速奇快,且遇水能吸纳一部分神识探查,造价不菲。
结合前日晨间在退潮浪花里捞起的那截带有整齐刃痕与阴冷死煞的焦黑残木,事情已大致明了:
千岛东南外海航道附近,不久前定然发生了一场修士火并厮杀;
而其中一艘涂抹着赤精铜漆的刺客快船,在遁逃或搜寻残敌之时,曾趁着夜色摸入过落潮岛西北暗礁的水道边缘。
对方在暗流中被林安悬挂的海藻浮标挂蹭了船底,为了不惊动四方,来者一刀斩断铁索,旋即在退潮前借着暗流悄然遁去。
海面上的浮标,终究还是惹眼了。
林安吹熄试石上的微火,将铜漆灰烬拂入小瓷罐密封,低语沉吟。
浮标随波起伏,虽裹着海藻伪装,但在眼光毒辣的外海修士眼中,任何固定不动的漂浮物皆有端倪。
一旦有快船或深水遁行之人潜入,浮标不仅难起奇效,反而暴露了岛上有人设防。
既然浮标有弊,便需改弦更张。
林安快步走到储物箱前,取出了两捆深海寒铁无光黑丝。
此索以南海极深处的冷铁拉丝织就,乌黑无光,浸入海水中不仅不会反光,反而随波荡漾,触感与海底柔韧的海草无异。
林安手持裁云玉剪截出两根长达三十余丈的冷铁细索,在索道各节关键处压绘了数道微波传震纹。
午后退潮正急,林安再次驾舟出航,将这两道无光黑索沉入西北暗礁水下三尺深处。
这一次,水面上再无任何漂浮之物。
两根无光黑索横拦在水道水流横切面上,一端系在水下礁石石缝,另一端扣在泥沙中第一只巡礁甲蟹前螯机括上。
同时,另一条暗索穿过乱石孔隙顺着崖壁拉升,穿透水阁下层石室隐蔽的通气排水孔,引接至石室梁下。
如此一来,无论水下有快船潜行或修士施展水遁硬闯,只要触动水下三尺悬索,水底甲蟹便能通过微震生出感应,悬索更会将牵引力道直接传递至水阁。
布置妥当归阁,天色已昏黑。
水阁下层石室通气孔下的石梁处,多出了一只小巧古朴的青铜八角小风铃。
冷铁黑索的尾端,紧紧系在铜铃的舌芯之上。
林安抬手轻弹了一下铜铃,铃舌微晃,在安静的石室内发出一声极轻脆响,声音凝而不散。
他换上一身干爽道袍,将玄精铜大鼎封口扣好。
案头上的青瓷油灯吐着昏黄融融的光亮,石壁上的八角温茶小炉散发着淡淡热气。
水阁窗外,墨色的大洋黑涛拍击着外围嶙峋暗礁,海风裹挟着细碎雨星打在坚实的铁力木轩窗上,发出沙沙轻响。
静室之中,梁下系着水底暗索的青铜小铃在微风中垂落,沉寂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