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天光微熹,灰蓝色的海水在晨风中翻涌着一道道平缓的浪峰。
落潮岛西侧避风的青石浅湾中,三丈长的黑沉木骨甲轻舟随着波涛微微起伏。
林安换上了一身防水防潮的玄青色粗布水靠,袖口绑腿皆用熟牛皮带勒紧,足蹬鹿皮防滑厚底水靴,将几样随身行当搬上了船舱。
舱内并无什么惊天动地的繁杂阵材,唯有八枚压舱用的扁平玄铁沉子、几捆以桐油浸透的防腐水麻绳、一根丈余长的硬木探水篙,以及一小盒他自身精绘的一阶中品【迷踪雾影符】与【控水符】。
林安跃上船头,手中短竹篙在岸边青石上轻轻一点。
船艏龙骨上镶嵌的分浪木纹微光流转,覆盖在艏部的二阶巨龟坚骨破开微咸的海水,轻舟犹如离弦之箭,无声无息地滑出了浅湾,径直驶入了外围汹涌澎湃的苍茫大洋之中。
落潮岛之所以千百年来孤悬海隅、少有散修驻足,全因其外围方圆数十里之内,纵横交错密布着整整三十六处犬牙交错、半隐半露的暗礁群。
狂暴的海流与经年累月不散的阴冷海雾在此处交织,寻常客船若不知底细贸然靠近,十之八九会在狂风恶浪之中被暗涌推向乱石,撞得粉身碎骨。
然而对于林安而言,这片凶名在外的暗礁绝地,却是大自然赐予落潮岛最天然、亦是最坚实的一道门户屏障。
林安极有自知之明。
他深知自己在符箓一道上浸淫多年,勉强算得上一名一阶上品符师;在机关百工上新近入门,尚在摸索打磨;唯独于阵法一道,他从来未曾受过正统传承,既无移山倒海之能,更无虚空布阵之功,在阵道一途纯属彻头彻尾的门外汉。
浩瀚重洋广达数十万里,若想凭一己之力在汪洋恶浪之中凭空构筑一座笼罩数里的水行大阵,莫说是他区区凝元前期,便是真丹大修亲临,非得耗费数年光景、倾注海量天材地宝不可。
林安生性沉稳务实,断然不会去起那等不切实际的妄念。
他今日放舟出海,所求的不过是最质朴的四个字——顺应天险。
这三十六处暗礁本身就是怒涛宗上古遗存的水文险地,天然便锁着重重水雾与倒灌逆流,根本无需他多事去“布置”什么大阵。
他所要做的,只是依照顾千帆相赠的那部《千岛水文暗礁简谱》,亲自将这三十六处险礁的水道在眼里、手里彻底跑熟,把这条天然生成的生门暗道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轻舟迎着浪沫滑出半里,前方水色骤然由浅青转为深黑。
放眼望去,海雾茫茫如扯絮,海面上怪石嶙峋,有的如出鞘利剑直插苍穹,有的如伏地巨兽半隐水底。
大浪狠狠撞击在犬牙交错的黑色礁岩上,激荡起数丈高的雪白水雾,发出雷鸣般的巨大轰鸣,海风呼啸如鬼哭,声势极其慑人。
林安面色平静,自袖中取出兽皮包裹的《千岛水文暗礁简谱》,左手按住舵盘,右手持定硬木探水篙,将神识收拢在周身十五丈范围之内。
他不盲目动用真元去抗衡汹涌澎湃的天地暗流,而是仔细观察着水面浮沫的漂移走向。
遇到暗涌急促、水旋如巨大黑斗的天然死穴险滩,林安便远远避开,让轻舟借着水势顺流滑过;
而每当穿行至简谱所标注的“生门水道”拐角关隘,林安便将骨甲舟缓缓减速,停靠在水流稍缓的礁石背风凹陷处。
他取出一枚扁平沉重的玄铁沉子,系上一截粗实的水麻绳,绳头处挂着一枚用厚实深海马尾藻严密缠裹的巴掌大木漂,随后将沉子沉稳推入海底深沙。
咕咚一声微响。
百斤重的玄铁沉子稳稳陷入海底泥沙,那枚伪装成寻常海藻团的木漂在浮力牵引下悬停在海面下一尺深处,随着水草轻轻摇曳。
从海面上空望去,此处全无半点法力波动,甚至连神识随意扫过也只当是一簇随波漂流的普通浮藻。
唯有知晓生门水文之人,手持长篙往水下一探,方能借由长篙触及暗标木漂的反馈,在漫天大雾与乱流中精准找准转舵的节点。
这等笨办法看似毫无仙家玄奥,但在复杂的海洋暗流中,却远比那些容易受潮煞灵气干扰的寻常感应玉牌更为皮实可靠。
一路穿行巡视,林安在生门水路的六处关键折向要冲,依次沉下了六枚水下暗标。
途经两处地势较为开阔、极易被外海过路修士从高处窥探到落潮岛内岛水阁轮廓的险恶风口时,林安停舟靠岩。
他自怀中取出四张亲手绘制的【一阶中品·迷踪雾影符】,以真元引动,贴在了两块终年受海水冲刷的花岗岩裂隙背阴处,再以一层耐磨的海藻泥轻轻抹匀掩盖。
嗤……
灵符受周围浓郁的水气激发,丝丝缕缕温和的白色水汽自石缝中自然升腾而起,恰好与海浪撞击礁石溅起的天然雾气融为一体,悄然弥合了那一处原本存在的微小视线盲区。
作为一阶上品符师,借自身符箓在微末细节上为天然地利查漏补缺,正是他最拿手且最稳妥的本事。
自清晨直至未时三刻,林安驾舟在纵横交错的三十六处暗礁之间反反复复勘探试航了三遍。
整座暗礁群的水文流速、水下暗礁的高低落差,以及生门折线航道的八道转折,皆已被他丝丝入扣地烂熟于胸。
外人看来这是一座九死一生的天然迷魂绝地,但只要依循水标顺流操舟,即便不施展高深遁术,亦能在乱礁惊涛之间轻巧滑行、穿梭自如。
林安轻舒了一口气,调转船头准备返回浅湾。
然而就在轻舟即将驶出暗礁群外围之际,他目光随意一扫,手中探水篙在水面微一受力,将骨甲轻舟轻巧地滑停在了最外侧的第三十六处暗龟礁旁。
这处暗礁主石形如一只探出海面的伏卧玄龟,正是林安昨日刻下石标水尺、观测外海潮汐退速的基准之地。
此时天边斜阳方落,天色尚未全黑,正值申时二刻。
林安自船头探身而出,取出昨日用来校对的水尺,目光落在玄龟礁石的下沿水位线上,眼神微微一凝。
依照昨日的测算记录,此处暗礁退潮见底理应在申时初刻;然而眼下不过申时二刻,整座暗礁四周的海水竟已彻底退散殆尽!
水位回落之势不仅没有放缓,反而较昨日又快了足足一刻钟有余。
更为异样的是,在暗礁底部的海床之上,以往常年深埋在数十丈深水之下、受万年洋流冲刷而呈现出暗青黑色的太古海蚀岩层,此刻竟破天荒地裸露出了水面数尺之高。
整片海面上的海水退得极其干净彻底,连平日里附着在石缝间的海藻与小贝,都被湍急回落的海流生生卷走。
林安面色不改,自船头轻飘飘跃下,落在了湿滑冰冷的玄龟礁石之上。
海风凛冽,夹杂着一股深海暗流特有的古老寒气。
他蹲下身来,伸出两根手指,在海蚀岩缝中残存的一汪浅水之中轻轻蘸取了一点水滴。
指尖刚一触及水面,一股刺骨的冰寒顺着指尖皮肉骤然传来。
以他《青元长春功》凝元真元的深厚底蕴,竟在这一瞬间感应到了微不可查的寒煞侵袭之意。
那水滴在温热的掌心中微微一滚,受冷风一激,竟在他指腹表层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色霜屑!
南海千岛向来地气湿暖,常年如春,纵然是隆冬腊月,海潮之水亦绝无可能寒冷至此。
“退潮提速,地脉水温暴降,甚至带有深海太古阴煞之气……”
林安搓了搓指尖,将那点霜屑碾碎融化。
他举目远眺东南方向无边无际的浩瀚大洋,只见苍穹尽头墨云低垂,海天一线处平静如镜,全无半点狂风暴雨来临的前兆。
天象无异,但水脉却在剧变。
这绝非寻常风浪能够引起的微澜,大洋深处,必有宏大之极的地脉水眼在缓缓吞吐。
林安并未在暗礁之上久留,他翻身跃回骨甲轻舟,收起缆绳,操舟穿过生门海雾,从容返回了落潮岛西侧浅湾。
回到水阁之后,他取来那部《千岛水文暗礁简谱》,在昨日的批注下方,再次提笔工整写道:
“成安十四年十月初十,申时二刻退尽,退潮再快一刻,暗礁底露海蚀青岩,水温骤寒泛霜,地脉深处当有大势动荡,宜谨守门户,不可妄动。”
放下狼毫笔,林安抬手合上了轩窗。水阁下层那一汪清潭中的残阵盘借由灵泉散发出丝丝缕缕的水汽,将居所安详遮蔽;而岛屿之外,则是那片天然咆哮、大雾弥漫的三十六处暗礁天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