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七日,落潮岛周围的海雾聚散无常。
晨昏交替之间,整座海岛在三十六处暗礁所生发的层层白霭笼罩之下,显得愈发清幽寂寥。
水阁之中,唯有崖隙清泉下泄的泠泠水声,与远方海浪拍击乱礁的沉闷涛声交织回荡。
在这七天里,林安未曾有一日懈怠。
自打那日在第三十六处暗礁感应到刺骨奇寒与潮汐退速异常之后,他便在全岛最为关键的三处方位,凿刻下了三道用来精准勘测水文地脉的石刻水标。
第一处水标立于落潮岛中央奇峰的绝顶悬崖上。
此处地势最高,凭栏远眺,可将整座海岛周边方圆数里之内三十六处暗礁的沉浮、水流的缓急与海天交界处的浮云变幻尽收眼底;
第二处水标凿于水阁下层石室的灵泉出水裂隙旁。
地下二阶淡水灵泉连通着整座海岛最底部的岩层水脉,泉水的涌动快慢与水温起伏,最能直接反映海岛下方深处洋流地脉的微观压力变化;
至于第三处水标,则直接铭刻在最外围第三十六处暗龟礁的青黑海蚀岩底部。
清晨申时未至,林安便已伫立在中央奇峰之巅。
他迎着扑面而来的潮湿海风,双目微凝,紧紧注视着远方那处若隐若现的玄龟礁石。
依照《南海潮汐风候考》所载的千岛水文古法推算,今日乃是望月之后第四日,大洋引力最为规整,外海潮汐的退潮时刻理应在申时四刻方才落至谷底。
然而就在林安的神识注视与水尺对照之下,未到申时三刻,玄龟礁石四周翻滚的白浪便已如退潮洪流般向着东南大洋深处疯狂抽退!
待到申时正刻,第三十六处暗礁四周的海水不仅早已干涸退尽,甚至连周边相连的数座平日绝不现身的海底暗沙脊梁,都赫然裸露在了海风之中。
整整提前了半个时辰!
退潮不仅比前几日退得更快,那回抽入大洋深处的万顷海水,更在暗礁死门水道周围带起了一阵阵撕扯力惊人的凶猛暗涌旋涡。
深层海床裸露而出的太古青岩之上,残余的水洼在海风吹拂之下,竟泛起了一层细碎晶莹的白色寒霜。
林安面沉如水,翻开随身携带的多张泛黄海图与典籍,指尖在石台上飞速掐算推演。
千岛东南洋面广袤达数十万里,寻常高阶修士交锋或偶发风暴海啸,至多只能波及方圆数百里海域的一时涨落,绝无可能让如此浩瀚的大洋水脉连续数日持续加速回抽退潮。
“这种水势……”
林安目光深邃,望向遥远的东南重洋天际。
唯有南海最为古老深邃的无底深渊——传闻中连通天地水元枢纽的太古海眼,在发生某种周期性的磅礴吐纳与地脉共振时,方能牵动数十万里汪洋之水产生这般浩瀚的微观潮汐偏移。
那是属于天地乾坤的宏大造化,远非寻常散修所能窥探揣度。
林安生性克制沉稳,心中不仅全无半分探险猎奇的贪妄躁动,反倒将道心收敛得愈发平静内敛。
他深知自己眼下不过是初入凝元境的普通修仙者,在这浩瀚无边的修仙重洋之中,哪怕只是天地灵潮与海眼狂澜掀起的一朵细小浪花,都足以将凝元未稳之人拍得粉身碎骨。
天地动荡自归天地,自己所需做的,不过是明察秋毫、趋吉避凶,将自家海岛与道场打理得严丝合缝。
他取过细竹狼毫笔,在《千岛水文暗礁简谱》后方的附页上,极为详尽地绘制出了一张全新的“七日潮汐偏差校正图”,将暗礁水阵补充灵力的时辰与轻舟出海的生门浮标刻度重新微调校准。
收起图谱,林安拂去衣衫上的薄雾,举步顺着石阶走下奇峰,回到了向阳梯田之中。
梯田之中,草木生机正浓。
在二阶灵泉水日夜不停的自流漫润之下,整整三十六株【水云针】海茶茶苗,已然彻底在松针黑腐土中扎稳了深根。
原本米粒大小的嫩芽,此时皆已拔高生长至两寸许高,主茎挺拔如青竹,青翠欲滴的表皮上生出了一层细密的银白色绒毛,顶端分化舒展出了第一片如剑针般挺立苍翠的狭长真叶。
微风吹拂,三十六株茶苗迎风轻轻摇曳,散发出一股纯阳甘和的淡淡茶香,与海岛本身的咸湿水汽相互激荡,形成了一种奇妙的温润灵韵。
林安走到茶垄旁,弯腰仔细查验每一株茶树的根茎。
根部泥土温润如油,既无烂根,亦无海煞侵蚀斑痕,青玉灵露与灵泉的滋养效果远超预期。
他又来到坡底的天然潮池前。
池中的二十只月华灵蚌经过数日潜伏,已将洁白细沙翻拱出一道道整齐的沙痕。
此刻虽是白昼,但透过澄澈的池水望去,每一只灵蚌厚重的青灰外壳边缘,皆隐隐浮现出一圈如白雪初凝般的柔和荧光,吐纳水气的频率舒缓而悠长,显然已彻底适应了落潮岛半咸半淡的活水微生态。
林安随手将袖中的随身陶瓮取出一并换洗了一遍灵泉活水,瓮中那两只已结出避水清煞珠的上等灵蚌轻触瓮壁,显得极其温顺安详。
主场田园井井有条,防御大阵锁闭安宁,林安方才返身步入水阁下层的清凉石室。
大阵与居所已固,但对于广袤多变的千岛暗礁而言,单凭死物阵桩与修士肉眼,终究无法做到方圆数里巨细靡遗的严密监视。
他需要一双能够长年潜伏在暗礁泥沙深处、替他日夜巡视水底暗流与外来异动的“眼睛”。
石室中央,那尊三足两耳、重达千斤的二阶防潮玄精铜大鼎已被林安擦拭得锃光瓦亮。
林安在鼎下升起了一小堆以百年老海松油脂木引燃的纯净文火。
鼎中注入了半鼎二阶淡水灵泉,随后他自储物袋中取出斩获自望海三煞的深海二阶海蛇骨骼残胶,混合以数块坚硬致密的百年铁力木碎芯与几钱避水沉银粉末,尽数投入铜鼎之内。
随着文火徐徐升温,泉水翻滚咕嘟作响,鼎中原本散碎的硬料在灵火与灵泉的熬炼之下,渐渐融化交融成一种半透明、泛着幽蓝光泽且韧性惊人的机关黏合灵胶。
这种灵胶既能隔绝海水千万年腐蚀,又能完美承载水木属性的微细灵力传导,乃是炼制水行机关傀儡不可多得的绝佳介质。
林安盘膝坐在案几前,借着青铜小炉温热的火光,摊开了那卷在乘风号上反复研读的《傀儡百工初解》。
案几之上,数块被裁切成巴掌大小的铁力木甲板、八对以沉银锻打成型的锐利机关足爪,以及数枚打磨平整的下品水属性灵石,皆已按部就班码放整齐。
水阁之外,黑夜如期降临。
天穹无月,东南方向的深远海面上,无风自起了三尺平缓连绵的深沉暗涌。
水声低回呜咽,一层层拍打在大阵外围的暗礁群上,化作茫茫白雾升腾。
石室之内,文火噼啪轻响,林安神色沉凝,提起古旧裁云玉剪与刻刀,指尖凝元真元吞吐,沉稳落刀,开始雕琢第一只巡礁甲蟹的腹部灵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