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水阁下层的石室之中,八角精铜温茶小炉散发着融融的暖意,几案上一盏青瓷油灯吐着寸许长的明亮火苗。
玄精铜大鼎中的海蛇骨胶已然熬透,透出一股淡淡的幽蓝水气。
林安换上了一袭窄袖短衫,袖口用牛皮护腕扎紧,案几上平整摊开着《傀儡百工初解》第三卷中描绘的“水行八足巡礁械偶图谱”。
在凶险莫测的南海千岛,寻常神识受海水潮煞与深海重压阻隔,探查范围往往大打折扣。
而一件通体无灵光溢出、能够彻底融入海底泥沙的机关傀儡,不仅能充当耳目暗桩,更能替修士在方圆数丈乃至数十丈内探明暗流险阻。
林安面容沉静,提起那柄古旧裁云玉剪,开始裁切案头的主材。
甲蟹的主体躯壳,选用的是整块百年铁力木心料。
此木密度极大,遇水不仅不腐,反倒会随着海水冲刷愈发坚实沉重,其天然的青黑色木纹粗粝凹凸,恰如海滩上历经风化的一块寻常暗礁砾石。
林安指尖凝元真元吐纳,裁云玉剪的刃口泛起一抹森寒锋芒,如切豆腐般将铁力木修整成巴掌大小、前后微扁的半月形甲壳。
接着是八只步足与一对破水重螯。
步足关节以百年铁力木削制木榫,每一处弯折处皆嵌有一枚黄豆大小的避水沉银转轴;
而那对前螯,林安则毫不吝惜地熔锻了数片削铁如泥的万年避水沉银残片,打磨成锯齿交错的双向剪刃,既能剪断水底缠绕的坚韧海藤,亦可在水下暴起突袭切断寻常法器索具。
一个多时辰过去,案头上已整齐排列出三十余件大大小小、严丝合缝的精巧木银机件。
接下来,便是最为关键的机关嵌灵与腹腔组装。
林安取出一枚通体圆润、散发着柔和水灵气的下品水属性灵石,以刻刀在灵石表面精细雕刻出一道微缩版的“一阶控水聚灵阵”,将其稳稳嵌入铁力木甲蟹的腹腔核心凹槽内。
随后,他取来铜鼎中温热浓稠的海蛇骨胶,以细毫笔均匀涂抹在八足转轴与外壳接缝处,最后抬手将背甲严密合拢。
咔哒。
机括严丝合缝扣死,林安指尖并拢,尝试着将一缕极微弱的凝元神识顺着阵盘引线注入甲蟹背部的主控灵纹。
嗡……
腹腔内的水属性灵石微微一亮,甲蟹左侧的四只步足轻盈蹬动,滑轨流转极其顺畅。
然而就在右侧步足试图迈动的刹那,一阵极其干涩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骤然在石室内响起!
嘎吱——!
右侧中间的两只步足猛地卡死在了第三处转轴之内,任凭灵石真元如何催动,竟分毫动弹不得。
由于机括受阻,灵力倒灌郁积,短短两息之间,右侧沉银转轴处竟隐隐泛起了一阵滚烫的白汽,险些将木质榫头烧焦。
林安神色沉着,指尖一抹,瞬间切断了神识与灵力的供给。
他并未露出半分焦躁之色。
研习百工机关之道向来讲究毫厘之差,寻常符师初次造偶,十之八九会在灵力过载时当场崩解炸裂,眼下不过是关节卡顿,实属常理。
林安以裁云玉剪小心翼翼地重新挑开背甲,取下卡死的右侧两只步足,凑在油灯火光下凝神细查。
数息之后,他便洞悉了症结所在:
铁力木吸收了方才骨胶中的微量水气之后,木质微有膨胀;而万年沉银转轴质地极寒坚硬,冷热相激之下,榫眼与转轴之间的公差被彻底挤死,导致齿槽咬合不顺、灵流淤塞。
林安神态从容,持起细锉刀与裁云玉剪,将右侧两处木榫内壁轻轻刮去了半丝厚度。
随后,他又自小瓷瓶中倒出一滴稀释的青玉灵水,混入少许铜粉与温热骨胶,重新浸润擦拭了一遍沉银转轴。
青玉灵水蕴含温和至纯的木气生机,刚一涂抹上去,原本微躁的铁力木纹瞬间变得服帖细腻,与冰凉的沉银转轴完美相容。
再次扣合背甲,林安神识微动。
沙沙沙……
石案之上,这只巴掌大小的青黑机关甲蟹猛地活了过来!
八只细长有力的木银步足在坚硬平整的案面上疾速交替爬行,动作灵动诡谲,点石无声,瞬息之间便自案头窜至案尾;
前方的双螯随着林安心念开阖闭合,发出清脆的咔嚓轻响,林安随手抛出一截坚硬的百年铁力木残渣,沉银双螯闪电般交错一剪,竟将那块硬木当空齐齐剪断成两截!
更妙的是,在微缩控水阵法的包裹之下,整只甲蟹通体无半分法力波动向外泄露,气息完全内敛在坚硬冰凉的外壳之下,若不动用神识贴身细探,任谁都会将其当成海滩乱石堆里的一只寻常海蟹。
在林安十五丈的神识笼罩范围之内,甲蟹所触及的地面震动与水流微澜,皆能通过那枚主控水灵石清晰映照在他脑海之中。
“第一只巡礁甲蟹,成了。”
林安唇角泛起一抹淡淡笑意。
虽然只是一阶机关下品,但用于浅海暗礁潜伏预警,已然绰绰有余。
此时东方天际已露出一抹微白。
林安将甲蟹收入袖中,走出水阁,解开骨甲轻舟的缆绳,趁着晨雾尚未完全散去,操舟一路向着落潮岛西北方向驶去。
西北暗礁群乃是落潮岛与千岛外海航道最为接近的外围死角,此处的洋流最为湍急回旋,也是外来船只最容易误闯或窥探的敏感要害。
片刻之后,轻舟缓缓停泊在西北暗礁的一处背浪浅滩旁。
林安立在船头,袖袍微拂,那只青黑色的机关甲蟹自袖中飞出,噗通一声轻响,落入了清澈见底的浅海之中。
甫一入水,甲蟹腹腔内的避水纹骤然流转,八足轻巧划水,瞬间沉入了海底两丈深处的白色细沙层中。
只见它八足在沙层下飞快拨动,不过三五息的功夫,整只蟹身便彻底埋入了暗礁脚下的泥沙之中,唯独露出一双以黑曜石细磨而成的探视微孔,冷冷注视着上方横穿水道的激荡水流。
与此同时,林安在甲蟹正上方的海面上,放下了一枚系着玄铁细索的警戒浮标。
浮标以厚厚的深海马尾藻缠绕伪装,半浮半沉在白色浪花之中,随波轻轻摇曳。
海风掠过船头,清晨的退潮大浪再次顺着西北暗礁群汹涌回退。
就在林安准备调转船头返航之际,一道泛着白色泡沫的海浪自外海重重拍打在暗礁的尖角上,浪花退去时,一道暗褐色的长条物件顺着旋涡漂浮而过,在距离船舷数丈外的暗流中起伏打转。
林安目光微凝,眼疾手快,手中的短竹篙在水面轻轻一挑。
啪嗒。
那截漂浮物落在了轻舟的前甲板上。
这是一块约莫一尺长短、两头焦黑的坚硬船板残木。
残木两端的断口平整光滑至极,宛如被某种极其锋锐沉重的利刃一击横切两截,焦黑的断裂边缘处,隐隐还残留着一丝极其淡薄、未曾完全被海水冲刷散尽的阴冷灼烧死煞之气。
显然,这是不久前在千岛外海某处水域,遭遇了修士飞剑或破甲法器斩击撕碎的舟船残骸。
残木在晨风中微微散发着咸湿与焦苦气味。
林安面色平整无澜,未发一言。
他随手将那截焦黑残木丢入船舱底部的杂物筐内,双手扣紧船舵机括,骨甲轻舟破开晨浪,稳稳掉头驶入了迷雾笼罩的生门水道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