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娘的？“
赵老鼬的声音哑得像拉破的风箱，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火光映进去，像两粒烧着的炭。
陈逍没有回答。他伸手进怀，把那方锦取了出来，摊开。
一尺见方的锦面在火光里展开，九眼金蟾的纹路隐隐流动。三只蟾眼，睁着。
赵老鼬盯着那匹锦，身子晃了晃，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他抬起戴着镣铐的手，颤巍巍地伸过来，快要碰到锦面时又猛地缩回去——缩到一半，又不甘心似的，用指背极轻极轻地蹭了一下锦角，像蹭一件碰不得的瓷器。
“九眼……开了三只。“他喃喃，“你娘织这匹锦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老鼬，锦开九眼，蟾归故里。等我织到第九只眼睛的时候——“
他没说下去。喉结上下滚了两滚，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赵叔。“陈逍把那方锦重新收好，贴回心口，“我娘，被净地堂的人押走了。走了金牛道，往北，换天外天的人接手。“
赵老鼬的手，僵在半空。
“……多久了？“
“快两个月了。“
老人闭了闭眼。半晌，他睁开眼，声音平得不像话：“你娘没死。她要是死了，这匹锦不会开眼睛。锦是她的命——人在，锦在；锦开眼，人活着。“
“活着就好。“他低声说，像说给自己听，“活着，就有接回来的那一天。“
陈逍的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
赵莺站在一边，看着父亲佝偻的身影，看着那副拖了半截铁桩的镣铐，眼泪又涌上来。她用力吸了吸鼻子，走上前，从怀里摸出那片赵字铜牌：
“爹。锁呢？“
赵老鼬愣了一下，低头看那铜牌，又抬头看赵莺，眼睛忽然红了：
“你……把我这块牌，带出来了？“
“逃那夜顺的。“赵莺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你教我的——锁不认人，只认牌。你忘了？“
赵老鼬没说话。他把戴着镣铐的双手伸到女儿面前。
赵莺把铜牌插进镣铐的锁槽，拧了半圈。“咔“的一声轻响，镣铐应声而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父女俩相对站着，谁也没说话。
火光照着两张脸，一张老泪纵横，一张泪痕未干。赵莺咬着嘴唇，像小时候一样，瓮声瓮气地叫了一声：
“爹。“
“……哎。“赵老鼬应了一声，伸手想摸她的头，手抬到一半，看见自己满手的铁锈和煤灰，又缩了回去，“爹手脏。“
赵莺一把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头顶上，眼泪砸在他手背上：
“脏个屁。你是我爹。“
——
“好一副父女团圆的戏。“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运弹廊尽头传来。
三人一蛙同时僵住。火光里，公输衡缓步走进来，青铜义手垂在身侧。他身后没有跟着力士——只有他一个人。
他站在廊道里，火光照着他的半边脸，那副神情说不清是笑还是冷。
“赵老鼬。“他开口，“我当你拖火候是手生。原来——你是在等我闺女来接你。“
赵老鼬把赵莺往身后一挡，声音沉下去：“公输衡，冲我来。孩子不关你的事。“
“冲你来？“公输衡笑了，“你一个老匠人，值几个钱？我要的是你手里的活计——你倒好，把活计拖成了仇。“
他的目光越过赵老鼬，落在陈逍身上。那目光像两把尺子，上上下下地量着他：
“你就是那个'揣着炭'的。“
陈逍没退。他手按着心口那方锦，迎着他的目光：“阁主。“
“你怀里那匹锦，我看一眼。“
陈逍没动。
公输衡的青铜义手轻轻握了一下：“我出一只手，你能接住——我就让你们走。接不住，锦留下，人留下。“
话音未落，他动了。
快得不像一个半百老人。青铜义手五指张开，直扣陈逍的咽喉——没有花哨，就是一只铁手要拿人。陈逍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荒兽一变的本能让他腰身一拧，整个人贴着义手的指缝侧闪出去。那五根青铜手指擦着他的衣领划过去，“嗤啦“一声，撕开了半边衣襟——
怀里那方锦，露出半角。
火光里，锦上那只纵目，正对着公输衡。
公输衡的动作，停住了。
他盯着那方锦的纹路，瞳孔一点一点地缩紧。运弹廊里静得只剩火苗的噼啪声。良久，他收回手，哑声问：
“你娘，叫什么？“
“孟织。“
公输衡的青铜义手，猛地攥紧了。
那五个字像五根针，扎在他某根说不上来的筋上。他立在原地，脸上风云变幻，半晌，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孟织……好一个孟织。“
“十六年前，我头一回从西边带回那块门板拓片的时候，找遍全蜀的织户，想找人照着上面的纹样织一匹出来——没人敢接。后来有个婆子告诉我：这种纹，只有一种人织得出来。那种人，不接外活。“
“她们叫守心人。“
他抬起眼，看着陈逍：“你娘，就是那个'不接外活'的守心人。“
陈逍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他忽然明白了很多东西——为什么娘织了十六年的锦，一匹都没卖过；为什么娘说“一盏灯的光，刚好够织一匹锦“。
娘织的不是锦。
娘织的是门。
“阁主。“陈逍的声音有些哑，“你要这门后的东西，为什么——非要等我娘来织？“
“因为门，是守心人铸的。“公输衡说，“一千年前铸的门，一千年后，还得守心人的血脉来开。我烧了半辈子铁，烧不化那扇门——“
“直到我听说，这世上还有一匹锦，能把门后的火，引出来。“
他盯着陈逍怀里那半角锦，目光灼灼。
运弹廊里，空气像凝住了。
赵莺的手已经按上了雷公的机括。赵老鼬不动声色地侧过身，把女儿挡得更严实些。青呱蹲在陈逍肩上，鼓眼泡一眨不眨，喉咙里滚着极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咕噜声。
公输衡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别紧张。“他说，“我要抢，方才那一下，就不会收手。“
“我公输衡这个人，不还价，可也从不抢匠人的东西。你娘织的锦，是她的命——我抢过来，也只是一匹死锦。“
他退后半步，让开了路：
“走吧。“
陈逍愣住了。
“门后的东西，我自己拿。“公输衡说，“你们这些抢跑的，爱怎么跑怎么跑——反正最后都得死在我前头。可我丑话说在前头——“
“少年。东北那扇门，你替我看看，开得开不成。“
他望着陈逍，目光沉得像一潭深水：
“开得成——回来告诉我门后是什么。开不成——也回来告诉我。天工阁的铁，还烧得动十年。“
赵莺抓着父亲的胳膊，满脸警惕地看着他，像看一只蹲在路边的猛虎。
赵老鼬却忽然开口了。他盯着公输衡看了很久，哑声说：
“阁主。三十年，你给我饭吃，教我打铁，让我闺女在阁里长大——这份恩，我记着。可你从西边带回那块门板的时候，我就知道，咱俩的路，到头了。“
“你烧石头，烧的是天下人的命。我拦不住你——可我也不能再帮你烧了。“
公输衡看着他，没有说话。
“走吧。“良久，他转过身去，“再不走，炉子就炸了。“
——
他们冲出运弹廊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山崩似的巨响。
整座天工阁都在抖。主炉的方向，火光冲天而起，烧红了半边天——炉压崩了。赤红的铁水从炉口的缝隙里喷出来，浇在石头山上，溅起一片刺目的白光。地窖那座幽蓝的石头山，正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把最后一层光泽喂进火里。
“跑！“赵老鼬嘶声喊，“那炉子喂了三个月的石头——它要炸！整座阁都要炸！“
三人一蛙连滚带爬地冲出北墙。身后，天工阁的钟楼在火光里歪斜下去，砸起漫天的火星。
城已经彻底乱了。
灰袍人、铁甲力士、商队的刀手，在长街上一团一团地绞在一起。到处都是火光，到处都是喊杀声。陈逍护着赵莺和赵老鼬，贴着墙根往水门方向跑——那是青背船帮控制的方向，也是蟾丛网络的退路。
青呱蹲在他肩上，忽然回头，望了一眼火光中的天工阁。
“小子。“它忽然说，“那个青铜手的人——不简单。“
“他明知道抓了你，比抓一百个赵老鼬都值钱。他放你走，图什么？“
陈逍没答。他一边跑，一边摸着自己被撕开的衣襟，那半角锦还露在外面，在火光里隐隐地亮。
他也想不通。公输衡放他走的时候，说的是“门后的东西我自己拿“——可他那双眼睛里，分明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像埋了很久很久的、一根没拔出来的刺。
“他认识我娘。“陈逍低声说，“他说'找遍全蜀的织户，没人敢接'——他找过我娘。“
“十六年前，他带着那块门板回成都的时候——“
“他找的人，就是她。“
青呱没接话。青蛙蹲在他肩上，望着越来越远的火光，鼓眼泡里的光，明灭不定。
——
水门前，火光照亮了半条江。
青背船帮的货船已经靠了岸，船头挂着一盏蟾灯，幽幽地晃着。佟管事站在船头，远远看见他们，一叠声地喊：“这边！这边！快——水门的闸链已经砍断了，趁乱走！“
陈逍三人连滚带爬地上了船。船身一沉，撑船的汉子们竹篙一点，货船离岸。
就在船头调转方向的刹那，陈逍忽然觉得后颈一凉。
他猛地回头。
水门城头，火光与阴影交界的地方，一道瘦长的黑影立在那里。夜风掀起他的黑斗篷，垂在身侧的手指，细长得不像人指。
铁丝手。
他没有动。只是远远地、静静地看着那艘货船，像看一只落进网里、又即将漏出去的猎物。
赵老鼬也看见了他。老人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他一把按下陈逍的头，声音压得极低：
“别看——他记人的法子，是记眼睛。被他记住的人，走到天涯海角，都甩不掉。“
货船驶进水门的闸洞。头顶，铁闸的残影在火光里缓缓垂落，把城里的喧嚣一寸一寸地关在身后。铁丝手立在城头，一直没动，只抬起一只手——那只手在火光里轻轻招了招，像在跟谁道别。
又像是，在跟谁打招呼。
“小子。“青呱忽然开口，声音发紧，“他认得你。“
“——他在说：'网里见。'“
货船驶出闸洞，江水在船底哗哗地响。身后，成都府的火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像一炉正在熄灭的铁。
第二十三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