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沉的黑暗缓缓褪去,一缕微弱的天光透过破旧的窗棂,落在少年苍白的面容上。
匡谌的睫毛轻轻颤动,许久之后,才缓缓睁开双眼。
视线初时一片模糊,伴随着阵阵眩晕与脏腑深处隐隐传来的钝痛,四肢百骸皆是酸软无力。他微微转动眼珠,视线缓缓聚焦,才看清周遭景象。
残破的废弃宅屋内,四道熟悉的身影静静立在他身边。
晏恪负手而立,神色沉稳,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释然。苏砚纾立在一侧,身姿清冷,眉宇间的担忧已然散去大半。加乐与陆昭衍并肩站在末尾,二人神色平和,皆是低头望着苏醒的匡谌。
看清几人面容的瞬间,匡谌心神微凛。
他脑中一片空白,全然记不起自己为何会身处这座荒宅,只残留着先前与萧家三名修士死战、灵力透支、身受重创的惨烈画面。
不敢耽搁,匡谌勉强撑着酸软的身子,想要起身行礼。
“小师弟无需多礼。”
晏恪抬手轻轻虚扶,一道温和灵力托住他的身躯。
苏砚纾微微俯身,语声轻柔:“你刚从昏迷中苏醒,不必拘礼。”
加乐上前半步,望着他轻笑一声:“小师弟总算醒了,我们几人悬了数日的心,总算落了地。”
陆昭衍站在一旁,微微颔首,目光温和。
几人接连出言安抚,舒缓着匡谌紧绷的心绪。
待到匡谌气息稍稍平稳,晏恪才缓缓开口,道出前因:“你那日重伤昏迷在一块山石旁……是秦清瑶师侄带着一众师侄,恰巧查探到那,才将你救回,带来此地。”
闻言,匡谌目光一动,顺着几人身侧望去。
屋门旁,数名少女静静伫立,为首的秦清瑶身姿亭亭,神色淡然。
匡谌目光在她身上轻轻打量两眼微微侧身,语气诚恳:“多谢秦师侄出手相救,匡谌铭记此恩。”
秦清瑶闻言微微摇头,神色平和:“匡师叔无碍就好,同门相助,本是分内之事。”
她说着,目光不着痕迹扫过身前的晏恪、苏砚纾几人。
几位师伯皆是宗门中坚,此刻尽数围在匡谌身侧,神色关切,这般看重,可见匡谌在南宫师祖那相当受宠。
秦清瑶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心绪,心底莫名微动。
稍作迟疑,她抬手取出一枚莹白传讯符,缓步上前,递至匡谌身前。
“匡师叔,我等还有宗门任务在身,不便久留,日后若是有事,可凭此符随时传讯于我。”
话音落下,她不再多留,转身对着一众师妹轻轻示意。
“我们走。”
一众少女紧随其后,一行人步履轻缓,缓缓退出宅院,身影渐渐消失在山林尽头。
屋内瞬间清静下来。
目送秦清瑶一行人彻底远去,晏恪眼底的温和缓缓敛去。
他眸光微微闪烁,抬手指尖微动,一道淡色透明结界瞬间铺开,将整座宅院牢牢笼罩,隔绝内外一切声响与窥探。
加乐、陆昭衍、苏砚纾三人见状,神色齐齐微凝,目光纷纷落向晏恪,带着几分疑惑。
结界布下,晏恪缓步近前,低头凝视着刚苏醒的匡谌,语气低沉而郑重,道出了数日来压在心底的疑惑。
“匡师弟,秦师侄那日告诉我……鹰妖曾亲眼看见,当日有一件器物驮着一人飞遁离开。秦师侄便是循着那器物离去的踪迹,才在一块山石旁寻到昏迷的你。”
他目光紧紧锁定匡谌,一字一句轻声问道:“究竟是何等器物……竟拥有自主护主、带你遁逃的能力?”
此话一出,屋内其余三人神色皆是一变,目光齐刷刷落在匡谌身上,静待他的答复。
匡谌心头骤然一紧。
沉寂数日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他立刻想起了闭眼之际,瞥到了骤然现身护主、载着自己遁逃的玄铁拒马……想起了天宝。
他不动声色垂下眼眸,心神悄然沉入识海深处。
识海之内,雾气朦胧。
天宝静静悬浮在识海中央,已然不复先前门板大小的器身模样,彻底变回了一枚铁蒺藜,且纹丝不动、沉寂无声。
匡谌在心底连连呼唤,识海中屡屡传去心念。
可无论他如何呼唤,天宝都没有半点回应,死气沉沉,宛若彻底陷入沉睡。
心底思绪百转千回,匡谌瞬间定了主意。
天宝乃是他最大的隐秘机缘,诡异特殊、来历不明,绝不可轻易暴露于人前,哪怕是几位师兄师姐。
他快速收回识海心神,抬眼看向众人,面上只余茫然与困惑,语气诚恳。
“晏师兄,诸位师兄师姐……那日我接连对战三名萧家修士,灵力耗尽、肉身重创,拼尽全力斩杀敌人之后,便彻底力竭昏死过去。”
“后续之事,我没有半点印象,更不知自己如何挪移到山石旁。”
他神色坦然,看不出半分破绽。
屋内几人目光微微闪烁,各自暗自思索。
一旁的加乐略做沉吟,适时开口替匡谌解围:“想必是那日有隐匿的同门或前辈路过,看不惯萧家子弟暗中袭杀同门的卑劣行径,暗中出手将师弟转移安置,又不愿显露身形,这才悄然退去。”
“也只有高人出手相救,才能这般无迹可寻。”
陆昭衍微微点头,默认了这番说辞。
苏砚纾眸光微动,并未多言。
晏恪深深注视匡谌片刻,见他神色坦荡、无半分异样,终究没有继续追问这个隐秘疑点。
此事疑点重重,可匡谌刚刚重伤苏醒,的确不宜深究。
他压下心底残留的疑虑,语声恢复平和,告知了几人一个消息。
“燕北客死在大师兄手上。不过大师兄为了扫除燕北客余党之隐患,已杀上燕北客老巢,故而未能赶来此地看你。”
“如今你已然苏醒、性命无忧,我们便尽快收尾此次擒妖任务,按期返回宗门。”
匡谌轻轻颔首,心底彻底安定下来。
接下来数日,众人就地休整,静待伤势缓缓恢复。
待到宗门任务时限将至,匡谌伤势已然彻底痊愈。
一行人押解着沿途陆续擒获的妖人,尽数汇合,朝着最终汇合点赶去。
此番擒妖试炼全程下来,经匡谌亲手制服、捉拿登记的妖人,足足达到十二名之多。
反观一旁的萧从,全程堪堪擒下十人。
二人先前当众立下的赌约,胜负已然一目了然。
萧从面色惨白,心底滋生浓浓惧意。
他目光躲闪,隐隐想要开口推诿赖账,寻借口抵掉赌约责罚。
可加乐眼神微凉,陆昭衍面色淡漠,两道冷冽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无声压迫,瞬间堵死了他所有说辞。
众目睽睽之下,萧从嘴唇微动,半分话语也不敢吐出,身躯微微发颤。
不远处伫立的萧鹏,将全程景象尽收眼底。
召了一名萧家族人弟子问询,听完族人禀报的二人赌约始末,他面色瞬间沉凝下来,眼底掠过一丝阴翳。
赌约乃是当众立下、宗门不少人都亲眼所见。
萧鹏心知此事无法徇私,若是强行偏袒,只会落人口实、惹长老不悦。
他冷眼看向面色惨白的萧从,声音冰冷,不带半分情面:“赌约既定,胜负已分……愿赌服输,自断一臂。”
萧从浑身一颤,面色血色尽褪,却不敢违抗半分,咬牙抬手凝起灵力,一条手臂横飞出去,鲜血飞溅。
晏恪几人目的已然达成,无意多看萧家闹剧,带着匡谌侧身退至一旁静静等候。
片刻之后,试炼时限彻底终结。
坐镇此地的秦长老凌空现身,挥手召出一艘古朴庞大的宗门宝船,船身灵光流转,悬浮于半空。
“所有参与试炼弟子,尽数登船,回宗门。”
一众弟子不敢迟疑,依次踏上宝船。
船身灵光暴涨,破开云层,朝着渡遐门山门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平稳返程。
待宝船落于玄遐主峰广场,众弟子依次下船。
匡谌对着晏恪、苏砚纾、加乐、陆昭衍几人微微躬身行礼。
“多谢诸位师兄师姐一路照拂,师弟忽有所悟,先行告退。”
几人纷纷点头示意。
告别众人之后,匡谌不再停留,径直转身,快步回到自己的居所,准备冲刺炼气八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