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天刚亮,吴四娘把一张一灵石的香票推过红布。
镇水钟一夜没有再出浊音,小额兑付匣里却仍只有一枚碎灵。桥税未到三日结算,祭务也没有现收,山门早榜能写出的下一笔兑付来源依旧是空白。昨日领过钱的人已经下山,没轮到的人比昨日少站了一夜,也只少站了一夜。
葛祥没有先接票。他从七块灵石里取出一块,当着她的面压进十格碎灵槽,再把其中七枚推回来。
“票面一灵石,现付七枚。验票不合,买卖不成。买下以后何时能兑、能不能足额兑,都归我等。”
吴四娘先数钱,再听天衡院书记念票号。她是石湾人,替县里的客栈浆洗床褥,手指被碱水泡得发白。昨夜她娘从门槛上摔下来,正骨师要先收六枚碎灵才肯上夹板。这个缘由没有写进转让契,是她自己在队伍里说的。
“七枚今日就给?”
“你按印,我点钱。两样同时。”
吴四娘按下指印。葛祥的牙行印随后落在旁边。
七枚碎灵进了她手里,一灵石票面进了葛祥的票夹。山门的钱匣没有开,青岫庙也没有少一枚碎灵。
沈砚站在兑付窗内,看着山门外原本的一条队伍分成两股。一股仍朝着“不足下一人,不得跳号”的名单排;另一股围到红布前,手里都拿着尚未轮到的回执。
第二张票值六枚碎灵。
持票的是南坡一个替人磨刀的汉子。木牌上写着十枚付七枚,他问六枚该付多少。葛祥只肯给四枚。
“照七折该有四枚多。”汉子道。
“碎灵不能再掰。”葛祥把四枚摆在左边,又在右边摆出五枚,“四枚现在成交;五枚,等我凑到能一并转手的票再说。你选。”
磨刀汉子看了眼山道。县集开门前,他还要买一块新磨石。
他拿走四枚。
第三张只有四枚碎灵,葛祥付了三枚。卖票的是个赶早市的老妇,她不肯说钱做什么用,只问三枚能不能当场装进自己的布袋。韩小满让书记把用途栏空着,只把票号、票面、实付和两边的印记抄上临时簿。
三张票,票面合计二灵石,葛祥一共付出一灵石四枚碎灵。
合起来正好七折。拆到每一张,六枚那张只卖到三分之二,四枚那张却卖到四分之三。木牌只写了一行,真正落进各人手里的价钱并不一样。
红布上很快又压来三张。
第一张带黄印,总账曾记过兑清,持票人有回执却还没补齐村册见证。葛祥看完便退回去,一枚也不报。第二张票面只有五枚碎灵,发行日却在三年前,纸背的原领票人栏留着半枚模糊指印;葛祥让对方先到窗口补验,也没有出价。
第三张属于高记最年长的那个老脚夫。票权只有五枚碎灵,核验联和转让契一项不少,本轮类别却随原九灵石进入大额预约。
“同样五枚,”老脚夫问,“你牌上为何不收?”
“我收的是等待。”葛祥道,“你这张等多久,墙上没写。”
老脚夫把核验联塞回怀里。这一回没有再去看高良,只问县里还有没有别的牙人。
七折从来没有罩住山门外的全部香票。葛祥挑的是材料齐、发行早、已经列进小额批次的票;越缺钱、越难核、越靠后的持票人,反而越难卖到木牌上的价。
魏嫂赶到红布前时,葛祥把她的两张票看了一遍,又推了回来。
“六枚加五枚,一灵石一枚碎灵。”他说,“已经进大额预约,不收。”
“我的票只比她多一枚。”魏嫂指着吴四娘,“我明早也要买黄豆。”
“她那张在小额按日批次里,你的不在。等多久不同,价钱就不同。”
“她娘的腿比我的豆腐值钱?”
葛祥收起验票尺:“你问的是青岫庙。我只问这张纸何时可能变回灵石。”
魏嫂没有骂他。她把两张票并齐,转身去找别的收票人。山道边昨夜那块匿名五折牌已经不见了,榆树上只剩一截割断的麻绳。
沈砚走出窗口时,韩小满正把三笔交易誊到一张窄榜上。
“先停。”他说。
吴四娘刚迈下一级石阶,闻言又停住。七枚碎灵还在她掌中。
韩小满问:“停哪一样?”
“登记口径没定。再买下去,小额批次会全进牙人手里。”
“那她这七枚怎么办?”韩小满朝吴四娘抬了抬下巴,“让她还回去,等山门下一笔不知道哪日才有的钱?”
“先冻结新交易,不撤已经完成的。”
“红布挪到南埠,五折牌就会回来。到时我们连谁买了都不知道。”
吴四娘听见“五折”,把手收进袖里。昨日若只有那块匿名牌,一灵石票面只能换五枚。葛祥给的七枚不算厚道,却足够正骨师开门。
沈砚看着山道边越来越多的票。暂停交易能让眼前的红布消失,急钱不会跟着消失。
葛祥坐在案后,没有趁他们争执时继续收票。他把三张原票、三份转让契和剩下五灵石六枚碎灵分开放好。
“沈账房若认为七折太低,可以让青岫庙按八折收。”他说。
“庙里没有这笔钱。”
“那便不能拿一个没人出的钱价,来判我手里的现钱不公。”
“你只收已经核过、发行日靠前的小额票。”
“不然呢?”葛祥道,“我等青岫庙开下一只钱匣,可能等来延期,可能撞上停付,也可能重整以后只认八成。七块灵石摆在这里,今日不长利息,明日也未必收得回来。”
票若足额兑付,一灵石买价七枚,账面有三枚差价;可兑付日期未定,价差里装着延期、减损与停付风险。
顾见微从临时听证台下来,先看三张契,再看吴四娘手里的钱。
“转让本身有效。”她说,“止封禁止抢先执行和擅自处分庙产,没有禁止持票人处分自己的票权。”
围在红布前的人往里靠了半步。
顾见微又道:“有效转让不当然取得更靠前的程序待遇。票权、原类别与当前持有人累计,要分开记。”
葛祥用指节敲了敲木牌:“昨日裁定说,类别随公示截止时原持有人累计走。”
“那是第一道门。”沈砚道。
他让韩小满把高记的九灵石原票号抄到窄榜左边,又把吴四娘三人的票号抄到右边。
高记在截止时持有九灵石。后来分成十八份,每份五枚,也过不了小额门。原来的类别,是转让能够取得的最好位置。
葛祥买来的三张票,截止时分别属于三个小额自然人,第一道门都能过。可三张如今由同一人实益持有,票面合计二灵石。
“第二道门看受让人。”沈砚道,“原类别与受让后累计,哪一道更靠后,走哪一道。大票不能洗成小票;许多小票也不能装进一个人名下,仍当许多个小额持有人。”
葛祥问:“我把其中一张再卖出去呢?”
“真实卖给另一个实益持有人,重新登记。借名、代持,仍合回你名下。”
“卖出去以后,那张票可以回小额?”
“若截止时原类别是小额,新持有人名下累计也不超过一灵石,可以。”
韩小满问:“今日买两灵石,先落进预约;明日卖掉一灵石,又回小额。这样来回挪,名单岂不是天天变?”
“会变。”沈砚道,“所以每次转让都要把前一手接上,未完成重登前不进入兑付批次。名字可以换,链不能断。”
“这要占多少人手?”裴照夜问。
顾见微看了一眼刚开门的受理窗:“临时只开一张转让案,由买卖双方自己填底稿。书记核票号、前手和实付,不替他们找买家,也不替他们议价。排队受理照常,不能再为票市关窗。”
葛祥笑了一声:“那你管的不是价格,是谁最后拿着票。”
“价格由你们谈。”顾见微道,“待遇不能由你们借名字造出来。”
她让书记在三份契后添了四栏:钱从哪里来,兑付归谁,有无回购、保本或分成,谁承担减损。葛祥写下自己的名字,没有写牙行,也没有把票分给两个学徒。
“瞒一栏,查实以后便合回原人累计。”顾见微道,“靠假申报挪动批次,错登的损失也由申报人担。”
三笔重登完成后,葛祥名下青岫票共二灵石,暂入大额预约。
红布前顿时少了几只伸出来的手。
“牌还挂不挂?”韩小满问。
“挂。”葛祥道,“只是接下来买多少、买哪张,要重算。”
他当场写了一张短帖,交给等在山门边的青衣伙计。不到半个时辰,北桥粮栈的余常有便来了。
余常有不替粮栈买。八枚碎灵是他跑了三年北桥攒下的脚钱,本想秋后添一头驴,三十日内用不上。他出示自己的户籍印,名下也没有别的青岫票。
“发行早,青印、村册、票根三处相合。”余常有道,“八枚。”
葛祥买入只花七枚。
“九枚。”他说。
“第六日日落前若重整框架交不出来,这张票连哪一组等都不知道。八枚,现结。”
沈砚问:“三十日以后还没兑呢?”
“那便晚些买驴。”余常有拍了拍钱袋,“粮栈的钱赶季,我自己的钱不赶。兑足了,我挣两枚;延期、减损,八枚都亏我。”
书记把话落进底稿。余常有与葛祥各自押印:没有回购、保本、分成或代持,日后兑多兑少,皆归余常有。
葛祥把票推过去。
第二份转让契压在第一份背面。余常有付出八枚碎灵,名下累计正好一灵石,原票截止时也是小额,因此仍在原发行日所在批次。葛祥名下只余另外两张、合计一灵石,也重新回到小额累计线内。
韩小满在登记册上划了两遍。三名原持有人退出,葛祥与余常有进入,当前未兑持有人由二百三十三变为二百三十二,未兑票面仍是八十灵石四枚碎灵。红布上还剩六灵石四枚碎灵,葛祥把多出来的一枚价差压在钱堆最上面。
吴四娘已走到第二道山弯。卖票的磨刀汉子从后面追上她,说葛祥刚把她那张票卖了八枚。她站着听完,转身又走回山门。
她手里的七枚碎灵还没交给正骨师。她把钱放到红布上,对葛祥道:“票还我。”
葛祥没有碰那七枚:“现在的票主不是我。”
“我只按过一次印。”
“所以第一份契是你卖给我。第二份,是我卖给余掌柜。”
吴四娘翻过登记联。她的指印后面,果然多了一道新鲜的牙行转讫印,墨还没有干透。
“他肯出八枚,你为什么只给我七枚?”
葛祥道:“我找到他以前,不知道他肯不肯出。若他只出六枚,那一枚亏在我这里。”
这句话算不上假。吴四娘仍盯着那道新印。
“我不卖了。”
余常有已经带着原票下山。
韩小满追到山门边,只看见北桥方向扬起的一线灰。余常有坐的是粮栈每日往返县城的空车,车没有停。
“把第二笔作废。”吴四娘说,“我把七枚还他。”
顾见微没有接那七枚:“第二笔里,余常有付了八枚。他取得票权没有欺诈,也没有在场听见你反悔。现在强行撤回,少的一枚由谁补?”
吴四娘看向葛祥。
葛祥道:“我可以退一枚价差,但余掌柜还付出了八枚现钱。若他不愿卖回,只退价差也拿不回原票。”
“他若肯卖回呢?”
“你要还八枚。”葛祥说。
吴四娘掌中只有七枚。正骨师还在石湾等着第六枚。
沈砚把登记联摊在红布上。第一行是一灵石换七枚,第二行是同一张票换八枚。葛祥肯退价差,替不了余常有决定卖不卖;吴四娘想把钱原样放回去,手里又偏偏少一枚。
一张票转了两次,反悔便不再只是把纸拿回来。
顾见微让书记另写一张异议通知,交差役送往北桥粮栈。
“止封期间,我可以为保持债权登记准确作临时保全,不等于裁定票归谁。”她道,“今日午后第二刻前,余常有可回来陈述,也可托北桥里正见证递书;逾期便按现有材料裁定。”
她把通知副本钉在第二份转让契后:“在他陈述以前,这张票暂停进入兑付批次,也不得继续登记转让;其余交易照常登记。”
葛祥抬头:“只冻这一张?”
“只冻发生争议的一张。”顾见微道,“我还没有裁定所有卖票人都该被替着后悔。”
吴四娘把七枚碎灵一枚枚收回掌心。她仍需要这笔钱,也仍不愿意让那道第二次转讫印就这样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