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见微把一块灵石放在听证案中央。
石头两边,各压着一张纸。
左边是陈茂的八枚碎灵求雨票。右边是高记货栈的一张九灵石护路票。高记掌柜高良站在案前,身后跟着十八名脚夫。他欠每人五枚碎灵搬运工钱,今日结账。
“同是青岫庙开出的票。”高良道,“凭什么他的今日兑,我的预约?”
陈茂没有接话。他的票还夹在两片薄竹中,白杏堂已经不收。高良那张票平整得多,正面是青印,背面有三次货队过山留下的磨痕。
沈砚道:“因为本次申请解除限制的上限只有四灵石。裁定以前,能用于香票的仍是零。”
“那便按票面分。”高良把自己的铁算盘摆上案,“山门已收八十四灵石三枚碎灵,四灵石人人同比例拿。谁也不插到别人前面。”
这说法比先到先得公平,也比只付陈茂好听。
吴账房把数字一拨。四灵石摊到八十四灵石三枚碎灵,每一灵石票面连半枚碎灵也分不到。陈茂的八枚碎灵若照算,只能在回执上多出一截不足一枚碎灵的数。
“碎灵下面还有什么?”沈砚问。
高良道:“先记欠数,凑足一枚再付。”
“那他今日拿到的还是一张纸。”
“我的十八名脚夫今日也等工钱。”
高良向旁边让开。十八个人里,年纪最大的扛着一根磨白的扁担,最小的鞋底还沾着南埠码头的湿泥。他们不是来替掌柜撑场面的。货已经搬完,工钱确实到期。
韩小满从登记册里翻出高记货栈那页:“九灵石一张票,是高记收谁的?”
“去年替庙里运祭木,抵的运费。”高良道。
“脚夫替你搬的是谁家的货?”
“药商、粮行,谁雇便搬谁的。”
“那是高记欠他们,不是青岫庙欠。”
“可高记的钱压在青岫庙手里。”高良道,“沈账房要把一块灵石以下的人放在前面,我这里正好十八个半块。”
最后一句落下时,沈砚看了他一眼。
高良没有笑。他只是把九灵石票往十八名脚夫面前推了半寸。
顾见微用铜尺敲了敲案沿。
“先审规则。沈砚,你所称小额,按单张票,还是按人?”
“按同一实益持有人累计。”沈砚道,“自然人实际持有的所有青岫香票合计不超过一灵石,进入小额按日批次。已申报只是眼下可核验的范围,后来发现未申报票,仍要回溯合并。超过一灵石,或由商号持有的,登记后预约。预约不失权、不减票面,也不因后来申报排到更后。”
“实益持有人是谁?”
“最后有权拿兑付款的人。替人跑腿的,合并回委托人;借名代持的,合并回实际受益者。夫妻、父子若各自持票,不因同住一户自动合并。”
韩小满道:“白杏堂呢?”
邵掌柜的药木匣就放在听证案下。四十七张票,十二灵石四枚碎灵,当前持有人都是白杏堂,背后却是三十九笔已经交付的药。
“按沈账房这句话,白杏堂是商号,只能预约。”韩小满说,“可它不是买了十二灵石四枚碎灵来等涨价。病人交票,药铺给药,票才积到一家手里。把它当一张大票,等于往后谁都不敢收村民的小票。”
高良道:“所以该按比例。”
“按比例,陈茂今日仍买不到半包药。”韩小满道,“你的脚夫也拿不到一枚碎灵。”
“那你要怎样?”
“我在问沈账房。”
沈砚没有把白杏堂拆回三十九个人名下。药已经给出,原来的病人不再拥有这些票;若再让病人拿一次小额待遇,白杏堂付出去的药便无人承担。
他道:“商户因正常交易累积的小票,单列代收池。要不要按背后交易穿透,须看原收票人、用途、价格和商户是否另收过补偿。今日只定入口,不先判白杏堂能拿多少。”
邵掌柜问:“未时药车到了,入口能付钱吗?”
“不能保证。”
“那我还是预约。”
“是。”
邵掌柜把药匣往脚边收了收,没有表示接受。他来听规则,不是来听青岫庙把“等”换一个名字。
顾见微让书记把白杏堂异议单列,又问:“按日批次如何排?”
“以原票发行日为先,同日按原票号排序。”沈砚道,“不按到山门的时间。轮到某一实益持有人时,其本批有效票足额兑付;当日余额不够付下一人,余额留在兑付匣,次日先付,不把一张票折价剪碎。这只是小额组内的行政批次,不改变票的基础效力。”
“新收入没有进来呢?”
“不开下一批。”
“何时全部付完?”
“现下不能承诺。”
队伍里有人骂了一句。顾见微没有让持尺吏找人,只把那句也记入听证杂音栏。
午时申报册中,三项记录相合、自然人累计不超过五枚碎灵的有三十九人,票面七灵石二枚碎灵;把试算线放到一灵石,人数增至七十一,票面二十八灵石八枚碎灵。四灵石只够开头一段,后面还要等非抵押收入实际进账。待结桥税、未发生的祭务收入和没有落槌的旧祭器,一枚也不能写进可用数。
“门槛为什么是一灵石?”吴账房问。
“不是因为一灵石天然比一灵石一枚碎灵更急。”沈砚道,“五枚碎灵只纳入三十九人;放到一灵石,能多纳入三十二人。再往上,四灵石仍不会变多。这是一条暂行线,只改变等待时间,不改变票面债权。”
队伍中有人举起两张票。
那是南埠卖豆腐的魏嫂,一张六枚碎灵,一张五枚,合计一灵石一枚碎灵。她明早要买黄豆,若少那一枚碎灵,便在预约名单里。
“陈茂八枚能进,我十一枚不能进。”她问,“是我家豆腐不如他的药急?”
“不是。”沈砚道。
“那为何多一枚,便多等几日?”
“因为四灵石不够同时解决所有用途。界线落在哪里,线两边都会有人只差一枚。今日先按累计一灵石执行,资金增加或申报变化时再公开复审;不能看见谁站在案前,便替谁把线挪过去。”
魏嫂把两张票并在手里。她没有被说服,只让韩小满把“多一枚碎灵进入预约”写进反对栏。
“也会改变百珍号能收回多少。”吴账房道。
“所以你的反对保留。”
“反对保留,抵押物若出事,损失也保留。”
这句话把听证案从香票又推回了黑水堤。
四灵石不在桌上。它还封在十八灵石应急箱里。要把钱挪出来,先得证明新到的三十灵石材料确实替代了一部分现金用途。
众人转到材料库。
库门三道封条都在。裴照夜按清单开封,桐油罐、镇水铜片和除藻盐分三排摆在地上。吴账房逐件验货,天衡院书记核价,虞青枝拿旧事故单比对能否用于黑水堤。
过去六年支出最低的那次浊音事故,共花十八灵石。其中四灵石六枚碎灵买的正是桐油、铜片和除藻盐;其余十三灵石四枚碎灵付给夜船、熟水人、伤药和临时补堤。如今同类材料已经在库,非材料支出没有因此消失。
吴账房拍了拍整排材料:“既然新买了三十灵石,为什么只认四灵石六枚?”
“因为这些东西仍要留在库里守堤。”沈砚道,“三十灵石已经从现金变成材料资产,不能再当三十灵石现金算一遍。能替代的,只是最低事故旧单里原本需要临时现买的同类数量。”
吴账房又按旧单逐项点过。多出的铜片有别的裂口规格,除藻盐也有日常消耗,不因摆在眼前便都成了可以开箱的钱。
午前的压力表写着七灵石二枚碎灵,沈砚在本次申请页只列了四灵石。
虞青枝用指尖压住那行新数:“四灵石是上限。”
“库存替代了四灵石六枚碎灵。”
“六枚留下。”她道,“这批铜片只按眼下裂纹裁过。若临时要换别处的规格,仍要现买。过去三次事故里,十八只是最少的一次,不是今夜的上限。”
午前后两次水尺复查,一次上涨一分,一次未动;镇水钟没有再响浊音。这只能证明眼下没有继续恶化,不能证明夜里不需要钱。
裴照夜把两张值更单并在一起:“十四灵石,够最低一次事故的非材料支出,还多六枚碎灵。若二十六或四十一那两种再来,照样不够。”
“原来十八也不够。”沈砚道。
“所以别把少四块写成没风险。”
沈砚没有把午前那张压力表抽走。他把七灵石二枚碎灵的旧情景订在四灵石申请页后,边上写明:仅作压力测算,正式申请未采用。两张纸都留着他的签名。
裴照夜在四灵石旁签了“可转匣,不代表足额”。虞青枝把东坡低田、石湾水口和夜间守堤人写进风险栏,随后补了三条停付线:
水尺任一半个时辰上涨超过二分,停。
镇水钟再出一声浊音,停。
封印材料启封使用,或临时应急人力增加,停。
触发以后,兑付匣尚未发出的余额立即重新封入应急箱。已经兑出去的,不从持票人手里追回;那部分风险由剩余十四灵石和山下的人承担。
吴账房在反对栏写道:封印安全边际下降将减损镇水钟与桥税持续价值,百珍号保留价值减损复听权。
顾见微逐条看完,落下裁定。
“批准四灵石用途重分类。只进入小额香票普通止封兑付匣,不得支付商户预约、大额票或其他旧债。五处传信完成、名单公示满一轮以前,不得出匣。触发任一停付线,未用余额返封。”
沈砚、裴照夜和天衡院值案书吏依次落印。
应急箱开了一道缝。
四块灵石被逐块取出。书记每取一块,便在原箱清单上划掉一格,再在新匣清单上添一格。新匣比工资箱小得多,正面写着“小额香票”,下面仍是三枚共管印。
青岫庙的现金还是三十六。
工资后备十八,封印应急十四,小额香票兑付匣四,自由可用仍是零。
一枚香票也没有因此兑付。
临时裁定贴上公示墙时,韩小满把“一灵石以下”改成了“一人累计不超过一灵石”。她又在白杏堂名字后写:商户代收池,另核,不因原交易人数重复取得票权。
五张骑缝摘要同时送往东坡土地龛、石湾水口、北桥木行、南埠渡亭和白杏堂。传信回条没有回来以前,新匣只许摆在公示墙后,不能打开。
韩小满按发行日和票号排出第一版名单。排到某一人时,匣中假定余额已经不够足额付清,后面却还有一张更小的票能塞进去。
一个年轻人指着那张小票:“先付这张,钱不就用尽了?”
“不付。”韩小满道,“今日为了塞满钱箱跳过前面的人,明日每个人都会盼前一张恰好比余额大。批次就又成了谁能钻空。”
那点假定余额留在匣里,次日先补前一人。足额兑付减少了碎片账,也意味着有时必须让几枚碎灵暂时躺着。
高良从头看到尾。
“自然人各自持有,便各自累计?”他问。
顾见微道:“依裁定,是。”
“合法转让后的呢?”
“青岫香票允许转让。受让关系是否真实,仍须核验。”
“裁定以哪个时点的持有人为准?”
书记的笔停在登记页上。他翻了两遍,找不到“分类截止时点”这一栏。
沈砚看向那张刚盖完印的裁定。上面写了实益持有人累计,写了代理与代持,确实没有写以何时的持有人为准。
高良把九灵石护路票拿回货栈的长案上。
十八名脚夫没有走。同一趟搬运按统一工价结算,高记确实欠他们每人五枚碎灵。
高良让账房取来一张转让契,按尺裁成十八条。每个人都可以拒绝,以现金工钱债继续向高记追索;若接受,则承接原票五枚碎灵,用于抵付今日工钱。契上另写明:若高记无权转让或转让前票权已无效,工钱债恢复;若票权有效但只是延期或在重整中受损,由受让脚夫承担。
十八个人都按了印。每落一印,高记对应的五枚碎灵工钱债便消去,原票背面的受让栏也多一人。
十八条契纸排到最后,正好九灵石。
高良让伙计把它们送到山门。
方才还要预约的一张大票,回到登记案前时,已经有了十八名自然人持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