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账房说窗口必须关一刻,是在第三册险些出现两个相同流水号的时候。
写回执的祭司已经换过一次班。新接手的人把“玄字四十七”看成了“四十一”,笔尖落下去,又被韩小满一把按住。墨在纸上洇出半个黑团,离上一张用过的号码只差一横。
“再不停,迟早真重号。”吴账房把两张回执并排压在木案上,“前头收一张,后头要查村册、总账、兑清印、代理按印。十七页旧票还压着,第三册又开了。你们到底是在核账,还是在把乱账誊得更整齐?”
他说得没有错。
山门摆了三张案,眼下却像一条吃得太快的蛇。最前头不断吞票,后头的册页、拓纹和封缝挤在一处,迟早要从哪一节裂开。
韩小满道:“换人,不关窗。”
“能换的都在这里。”吴账房指了指空着的日常祈愿案,“再抽祭司,今天新来的愿连收都没人收。顾清算官若还要这个数能复核,就给我一刻。”
沈砚看了一眼漏刻。
离午时还有两刻多。午时要更新公示,第三册的数字若连他们自己都对不上,那块“登记不生优先”的牌便只剩一半可信。
“关一刻。”他说,“先对流水号和册尾总数。”
韩小满猛地抬头:“沈账房——”
“一刻后重开。”
门板落下时,声音比沈砚预想的重。
两名祭司把横板嵌进木槽,铜环磕在板上。最前面的人看不见账房,也看不见那三只仍未开封的钱箱,只看见方才还伸得进去一张票的窗口忽然成了一堵木墙。
队伍先停了一息。
随后,后面的人往前走。
没有人喊冲门。第二道山弯的人只听见“关了”,想知道关的是一刻还是今日;第一道弯的人又怕有人绕去侧门。几步叠上几步,两列人很快挤成了一列半。
刘寡妇被竹筐碰了一下,手里的半张药香票落在石阶上。纸边受过潮,本就发软。有人一脚踏下来,她弯腰去捡,裴照夜的刀鞘先横进鞋底与票面之间。
“站住。”
那只鞋停在刀鞘上。
裴照夜把票挑回来,纸角仍被石缝扯开了一道口。票印没破,刘寡妇却不敢再往衣襟里塞,只能两手夹着。
“都退回排水缝后。”裴照夜道。
“里面关了,退到哪儿不是关着?”有人问。
“退回去,票不会多一条裂口。”
这句话让最前面的人退了半步,后面却还在问。消息沿山道往下走,一刻足够到白杏堂,足够到北桥木行,也足够从“核账停一刻”变成“青岫庙只收了两册便不认了”。
沈砚站在门板后,听见外头问侧门开不开。
桌上需要核的数字反而很安静。
第一册八十四人,二十七灵石;第二册五十九人,三十一灵石。合计一百四十三人、五十八灵石。第三册尚未合页,已经收了十二人。吴账房把册尾重新加过一遍,又让天衡院书记另算一次,两边差了两枚碎灵,差在一张破损票究竟是六枚还是八枚。
那张票就在门外。
“把板抬起来。”沈砚道。
吴账房看向漏刻:“还不到一刻。”
“账没核完。”
“那更不能开。”
“关着也核不完。”沈砚把第三册抽出来,“票在人手里。每多关一息,外面都在替我们填答案。”
吴账房压住册角:“开窗继续收,后头仍旧会堵。”
“那就不让前头等后头。”
沈砚让人抬板。
铜环第二次撞响时,队伍并没有散开。前面的人先确认木案还在,才把票放低。有人问方才那一刻算什么,沈砚答得直接。
“算我判断错了。为核账关窗,会让所有人先来确认我们是不是已经关门。”
韩小满没有替他圆话。她把刘寡妇那张破票接过来,用两片薄竹夹住裂口,另在回执上记明“午前停窗时受损”,免得以后有人拿这道新裂痕说票被换过。
方才看不清的另一张破损票也递了回来。前次拓纹留着右上角完整的“八”字,吴账房在误读旁签名,第三册补回两枚碎灵。
吴账房仍站在案边:“不开窗,错在恐慌;开着窗,错在账。沈账房准备选哪一个?”
“都不选。”
沈砚把三张案重新拆开。
第一张案只做收讫:看当前持有人,点票面,盖流水号,发回执。原领票人、用途和旧账状态留给后台。每二十个流水号装订成一册,由天衡院书记与吴账房共同划押;空号当场打叉。
第二张案不再面对队伍,只按流水号核村册、总账和拓纹。青印、黄印、灰匣照旧,晚半个时辰不挡前头收讫。
第三张案只算总数。每过半个时辰,公布持有人数、申报票面、已兑金额和积压册次,注明收讫不等于核真。
“若收进来的是兑清票,或明日核出重号呢?”吴账房问。
“照旧转待核。回执只证明它来过。”
顾见微从书记手里取过一册空白回执,逐页看了封口。
“再加两条。”她说,“前台不得口头判断青黄;后台发现错号,也不得私下抽掉已发回执。更正须在下一次公示写明涉及多少笔,原流水号保留。”
“会把错也公示出去。”吴账房道。
“百珍号可以对每次更正提出书面异议。”顾见微说,“不能要求停收未知债权来保护自己的分配比例。”
吴账房把反对写进册尾,签了名,这才在二十张薄册的封面落印。
窗口重开后,受理反而慢了一些。每个人只在第一张案停留,不再围着祭司争票为何发、药给了谁。后台积页继续增加,却不再挡住门板。
到午时,这一轮累计数字仍然难看。
第三册新增七十八名当前持有人,申报票面二十六灵石三枚碎灵。连同前两册,山门已收讫二百二十一人,八十四灵石三枚碎灵。没有一枚兑出。
韩小满把午时公示写成五行:
工资后备,十八。
封印应急,十八。
自由可用,零。
申报收讫,二百二十一人,八十四灵石三枚碎灵。
实际兑付,零。
她在最下方又添:下一次更新,午后半时;以上总额不代表逐票已核真。
五张骑缝摘要刚分给传信人,白杏堂的学徒便从山下跑了上来。
“掌柜把柜外‘青岫票照收’的纸揭了。”他喘着气说,“药照卖,青岫票不再收。米行的人问,山门是不是永久关了。”
“你怎么答?”韩小满问。
“我说关了一刻,又开了。”
“他们信吗?”
学徒摇头:“他们说,能关一刻,就能关一日。”
沈砚没有让他带一句“不会再关”。重号、火情或封印异变都可能让窗口再停,永不关门是另一张空票。
裴照夜带回来的消息也没有更好。
匿名木牌是南埠脚店一个跑堂挂的。昨夜有人用斗笠遮脸,给了他一枚碎灵,让他午前挂到白杏堂外的榆树上,只说“午后自有人来”。跑堂没见到钱匣,也没收过票。白杏堂、榆树下和脚店都没找到成交的人;县里有人说见过一名妇人卖了三灵石票,问到姓名便说不清。
顾见微让书记在午时公示旁另贴一张短告:发现匿名报价,未确认挂价人、资金来源及成交;持票人若已交易,可自行留证,不因报告取得优先。
韩小满看完,道:“写了未成交,会不会有人当成五折也没人肯买?”
“所以写未确认成交。”沈砚说。
五折没有因此消失。山门关过一刻,白杏堂又停止收票。半价钱袋至少画在纸上;青岫庙的兑付方案还没有。
午时公示贴稳后,顾见微把沈砚叫进账房。
“总额复核可以滚着做,兑付规则不能滚到哪算哪。”她将一张空白呈案纸推过去,“午后一刻前,我要看见资金来源、通知范围、停止条件。分类可以再争,钱从哪里来不能空着。”
账房里只有两只封箱:十八灵石工资后备,尚未走完第一个支付日;十八灵石封印应急,改用途须重新裁定。前一日二灵石七枚碎灵桥税还在三日待结栏,连抵押与非抵押各是多少都未分出。
沈砚在呈案纸上先写:今日可直接用于香票,零。
顾见微道:“继续。”
“普通止封账户以后实际收到的非抵押收入,可以按裁定进入兑付批次。”
“何时收到?”
“不确定。”
“那不是今日资金。”
“待结桥税也不是。”沈砚把那一行划出,“若要在今日形成第一批,只有重新核定封印应急。”
虞青枝一直站在门边。听见这句,她走到案前。
“十八不能动。”
“三十灵石的桐油、镇水铜片和除藻盐已经进库。”沈砚说,“应急储备最初是在材料未到时锁的。现在可以重算有多少必须留成灵石。”
“谁定的最初十八只为买材料?”
沈砚没有答。
那天锁钱时,所有人都在抢一个能落纸的数。十八来自钱箱里剩下的一半,也来自过去事故中最低一次修复花了十八。它不是经过精细测算得到的安全线,只是当时能留下的全部。
虞青枝把黑水堤值更簿摊开。
“昨夜水尺半个时辰涨八分,镇水钟响过一声浊音。现在铜片在库里,若夜里要请北渡的船送人,要不要灵石?若堤脚塌了,要临时雇二十个熟水性的壮丁,要不要灵石?桐油能补灯,不能替伤卒请医。”
她指向簿上三行旧记。
过去六年三次连续浊音,最终支出十八、二十六、四十一。那些数不能当成今晚必然发生的损失,也不能因为今晚只响过一声,便当作与今晚无关。
“你准备放多少?”她问。
沈砚没有先报数。
韩小满和两名书记做了一张资金压力表,假定只计算票号、当前持有人、村册记录相合,且累计票面不超过五枚碎灵的自然人记录;商户、代理未明、黄印和灰匣全不放入。这只是压力情景,不产生资格、顺位或付款承诺。
这一项假设需要七灵石二枚碎灵。
顾见微看着表:“七灵石二枚只说明最低也要真金。白杏堂的六灵石五枚缺口还不在里面。”
沈砚在封印应急的十八后面写下:拟有条件解除七灵石二枚碎灵限制,余十灵石八枚碎灵。
虞青枝没有去夺笔。
“把东坡和石湾写上。”她说。
“什么?”
“余十灵石八枚碎灵若不够,先受水的是东坡低田、石湾水口和夜里守堤的人。你可以建议少留,不能只写少了七灵石二枚。”
沈砚看了她片刻,把那一行下面的空白让出来。
虞青枝写得很慢。左掌伤口未愈,压纸时指节发白。她没有写“山神反对”,也没有写“恐危及百姓”,只把钱在夜里可能要买的东西逐项列下:船、熟水人、伤药、补充铜料,以及水尺再涨、钟声再浊时立即停付。
沈砚又添上三道前提:材料复验完成;虞青枝提交水文意见;三方共签后由顾见微单笔裁定。任何一项不成,解除额为零。
“还不够。”顾见微说。
“缺什么?”
“通知。”她将呈案纸翻到背面,“二百二十一名已申报持有人,以及五个传信点能触达的已知持票人,都须知道钱从哪里来、试算为何不产生顺位、什么情形会停。不能只贴给还站在山门的人。”
“午后听证?”
“午后一刻开听资金来源和安全反对。最终分层另议。未完成通知前,不得付款。”
吴账房在旁边加了一句百珍号反对:现有三十六均已受限,解除封印储备将降低抵押物持续价值,百珍号保留申请复听的权利。
顾见微照样收下,没有删。
呈案纸最后有三列签名。沈砚签在提议人处,虞青枝签在水文反对意见处,裴照夜尚未同意共签开箱,只在“收到草案”后落了名字。
没有一只箱因此打开。封印应急的封条与账面仍是十八灵石。
窗外,午后第一轮受理仍在继续。预编号的薄册一本本往后递,前台收票,后台翻账。白杏堂柜外已经改写成“只收灵石”,陈茂的八枚碎灵求雨票还夹在竹片里,一枚也没有兑。
顾见微把临时听证告示贴到公示墙上,又把沈砚写的那一行原数抄在最下面:
情景测算:若解除七灵石二枚碎灵限制并全部用于香票,封印应急储备余十灵石八枚碎灵;本告示不构成付款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