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的阳光已经不那么刺眼了。
顾长空沿着国公府的回廊慢慢走着,一边走一边在心中默念前两天写下的那些诗句。
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重要的事情,一定要反复确认,烂熟于心,才能安心。
走到花园深处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孩,十二三岁的年纪,穿着一件半旧的淡绿色比甲,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挽着,简简单单,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她蹲在花园角落的一块石头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正低着头看得入神。
阳光透过牡丹花丛的缝隙,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
顾长空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个女孩他见过。
在原主的记忆中,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总是低着头,总是沉默,总是独自一个人待着。每次原主跟她说话,她都只是点点头或者摇摇头,很少开口。
顾长宁。
二叔的养女。
名义上,她是顾长空的妹妹。
但实际上,她跟顾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三年前,二叔从外面把她带回来,说是故人之女,父母双亡,无处可去,便收为养女。
府中的人对她并不好。
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孩,无依无靠,没有靠山,在国公府这样的地方,日子不会好过。
顾长空正要绕过去,不打扰她看书,女孩却抬起了头。
她听到脚步声了。
四目相对。
女孩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像两颗洗过的黑葡萄。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少女应有的明亮和灵动,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防备的黯淡。
像是长期生活在黑暗中的人,突然见到光,本能地眯起眼睛。
“大哥。”她轻声叫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花瓣。
顾长空停下了脚步。
“长宁。”他点了点头,“在看书?”
顾长宁低下头,把膝盖上的书合上,抱在怀里。
书皮已经磨损了,边角卷起,显然被翻阅了很多次。
“嗯,随便看看。”
“看什么书?”
顾长宁犹豫了一下,把书递过来。
顾长空接过去一看,是一本《大炎风物志》,讲的是大炎皇朝各地的风土人情、山川地理。
书不厚,但内容很扎实,是那种需要静下心来慢慢读的书。
“你喜欢地理志?”顾长空问。
顾长宁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喜不喜欢,只是…只有看书的时候,才能不去想别的事。”
顾长空把书还给她。
“想什么事?”
顾长宁没有回答。
她把书抱回怀里,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阳光在她脸上移动,一寸一寸,从眉梢到鼻尖,从鼻尖到下巴。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她眼中的情绪。
顾长空观察着她。
在原主的记忆中,顾长宁是一个几乎不存在的存在。
她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忽略她的存在。
府中的下人私下里叫她“哑巴姑娘”,不是因为她真的是哑巴,而是因为她几乎从不说话。
“长宁。”顾长空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保持着一个既不亲近也不疏远的距离,“你在这府中,过得还好吗?”
顾长宁的肩膀微微一颤。
很小的动作,但顾长空看到了。
“还好。”她说,声音更轻了。
“你二叔……对你怎么样?”顾长空换了一种问法。
顾长宁的手指在书皮上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下一下,像是在抚平什么褶皱。
“二叔……对我很好。”她说。
顾长空没有再问。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
“长宁。”
“嗯?”
“如果你想找人说话,随时来西院找我。”
顾长宁抬起头,看着顾长空,歪了歪头。
“那谢谢大哥啦。”
顾长空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小小的声音。
“大哥。”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怎么了?”
顾长空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正要继续走,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二叔……有时候会发脾气。”顾长宁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发脾气的时候,会打人。”
顾长空转过身。
顾长宁低着头,抱着书,小小的身体微微缩着,像一只受了惊的猫。
“他打你?”顾长空问。
顾长宁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顾长空走回来,在她面前蹲下,让自己跟她平视。
“长宁,你看着我。”
顾长宁慢慢抬起头,眼眶微红,但没有哭。
“他打你哪里?”顾长空问。
顾长宁没有回答,只是下意识地把右手往身后藏了藏。
顾长空轻轻拉过她的手,翻过来看。
手背上有一道淤青,青紫色的,已经过了几天,边缘开始发黄。
顾长空的心沉了一下。
“还有哪里?”他问。
顾长宁把手抽回去,重新抱紧书。
“没有了。”她说,声音小得像蚊子。
顾长空没有追问。
“长宁,我说的话,是认真的。如果你想找人说话,随时来西院找我。不管什么时候,哪怕是半夜,都可以。”
顾长宁抬起头,看着他。
“大哥不嫌弃我吗?”她问,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嫌弃你什么?”
“我……”顾长宁低下头,“我不是顾家的人,我是二叔从外面带回来的,府中的人都说我是野种。”
顾长空蹲下来,再次与她平视。
“你是不是顾家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我父亲的养女,是我名义上的妹妹。只要你还在这座府里一天,你就是顾家的人。”
顾长空站起身,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花园。
但他心中,已经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二叔为什么要收养一个养女?
这不是一个小问题。
顾天德这个人,顾长空越来越了解他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目的。
辞退父亲的老人,是为了清洗势力,引进权相的暗卫,是为了投靠靠山,边缘化顾长空,是为了夺取爵位。
每一件事都有明确的目的。
那么,收养顾长宁,目的是什么?
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能给他带来什么?
顾长空沿着回廊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思考。
顾长宁说,二叔对她不好,经常打骂。
如果二叔收养她是出于善心,那他不应该打她。如果二叔收养她是有目的的,那他也不应该打她——虐待一个有用的人,不符合二叔的精明作风。
除非,她不是“有用的人”,而是一颗“棋子”。
棋子不需要被善待。
棋子只需要被摆在正确的位置上,完成既定的任务。至于棋子疼不疼、怕不怕、难不难受,那不是下棋的人需要考虑的事。
如果顾长宁是一颗棋子,那她被安插在国公府的目的,是什么?
监视?
在顾长空回来之前,国公府里值得被监视的,只有二叔自己。但二叔就是下棋的人,他不需要被监视。
传递情报?
二叔如果需要对外传递情报,有的是办法,用不着通过一个十二三岁的养女。
离间?
离间谁和谁?
顾长空停下脚步,靠在回廊的柱子上,闭上眼睛。
信息太少。
但有一件事他可以确定——顾长宁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她的眼神,她的警觉,她那种在恐惧中依然保持清醒的能力,都说明她经历过一些不寻常的事情。
一个普通的孤女,不会有那种眼神。
“少爷?”
小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长空睁开眼,转过身。
小翠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
“少爷怎么在这儿站着?奴婢找了您半天,茶泡好了,是今年新上的龙井。”
“给我一杯。”顾长空走到回廊的石凳边坐下。
小翠倒了一杯茶,递给他。
顾长空接过来,喝了一口。茶很香,入口甘醇,是好茶。
“小翠。”他放下茶杯,“你认不认识长宁的丫鬟?”
“长宁小姐?”小翠想了想,“长宁小姐身边有一个丫鬟,叫秋月的。奴婢跟秋月不太熟,但说过几句话。”
“你帮我打听一下,长宁在这府中,过得到底怎么样。别直接问,找个机会跟秋月聊聊,旁敲侧击。”
小翠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她已经习惯了少爷的各种“打听”。
“还有一件事,帮我查查长宁是怎么来国公府的。什么时间,什么人送来的,有没有什么文书或者凭证。”
“这个……”小翠有些为难,“这个怕是查不到。府中的事,都是二老爷和李管家经手的,奴婢一个丫鬟,插不上手。”
“不用查太深,能查到什么算什么。哪怕只是听说,也行。”
“奴婢试试。”
顾长空喝完茶,把茶杯放回托盘上,站起身。
“走吧,回西院。”
两人沿着回廊往西院走。
走到月亮门的时候,顾长空又看到了顾长宁。
她还坐在花园的石头上,抱着那本《大炎风物志》。
但她的姿势变了,不是在看书,而是把书抱在怀里,下巴抵在书脊上,看着远处的天空发呆。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给她单薄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
那一刻,她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更像是一尊小小的雕塑,等待着什么,或者等待着谁。
顾长空在月亮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去跟她说话。
有些时候,沉默比话语更有力量。
他不想让她觉得,他的关心是一种施舍。
太阳落山了。
国公府的天色暗了下来。
西院里,小翠点上了灯,在厨房里忙活着晚饭。
锅铲碰撞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一股饭菜的香气,让这个偏僻的小院有了一点烟火气。
顾长空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里拿着那本《大炎风物志》——他也有一本,是从父亲的书房里拿出来的,没有被二叔收走的那批书之一。
他翻到顾长宁看的那一页——“南荒卷”,讲的是南荒的风土人情。
南荒。
魔族的地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