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崎岖,林深水寒。
离开万柏村后,吴楚四人已行了有两个多时辰,他们不走大路专往山里去,借着蜿蜒曲折的山路和树林遮掩行踪,只是这样一来速度就慢了很多,何况队伍中还有不会武功的女子和小孩。
此时他们来到一处山间谷地,地势平缓林树茂盛,一条清澈的小溪缓缓流淌顺谷而去。
樊篱抬眼望去,两侧群峰环绕,头顶半屏青天,风穿廊过空谷微鸣,是个适合伏击的地方。
圆脸姑娘点点头,“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秋燕还虽不似一般官家夫人那样养尊处优,但毕竟山路难行又要顾着孩子,此时已累得气喘吁吁。
寻到一处干净的石头,萧逸扶着母亲坐下,摘下后背的水囊递了过去:“娘,您喝水。”
秋燕还宠溺地笑笑:“逸儿,娘不要紧的。你这一路上都沉默不语,是不是想小石和小花了?”
“娘,我们还能和石头哥再见面吗?”
吴楚递过来两张饼,笑着说道:“我保证,一定会让你们相见的。”
萧逸重重点头,“嗯,我相信楚哥哥。”
“快吃吧,休息好了,我们还得赶路。”
半柱香后正当几人收拾行装准备启程的时候,樊篱突然站了起来,神情凝重地望向前方。
两个身影顺着溪畔走来,其中一人吴楚见过,是韩泽。
另一人身形高大,身穿青色长衫,鬓角已有星星白发,但他的眉平直刚健,眼中精光锐利,一望可知并非等闲人物。
樊篱认得此人,只是不知道为何他会出现在这里,皱眉问道:“白长老,有何见教?”
白远山略一抱拳,语气平静地说道:“樊捕头,我是来找那位小哥的,还请行个方便。”
女子眼瞳骤缩,右手悄悄搭上了腰间的雁翎刀。
吴楚并不想与对方发生冲突,拍拍女子的肩膀,走上前去说道:“吴楚在此,敢问阁下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白长老并未回答,而是从怀中拿出一副带血的拳甲,冷冷问道:“你可识得这个?”
见对方来意不善,吴楚眉头微挑,平静道:“认识。”
“成风是你杀的吗?”
吴楚一愣,没想到那个中年汉子已经死了,难怪对方的杀意如此浓重。只是,与我何干?
“不是。”
“李修和吕弗如人在哪里?”
“不知道。”
“你为什么要保护萧家母子?”
“我愿意。”
“你与乌金客是什么关系?”
“乌……哦,想要对方性命的关系。”
两人诡异的问答无比流畅,白长老似乎对吴楚的回答毫不怀疑,又或者他并不在乎,只是想借机观察对方的反应。
白长老沉思片刻,突然一转话题开始讲述往事。
“清河帮刚成立的时候,只有帮主和包括我在内的四个兄弟。我们从脚行做起,一点点把势力做大,流了数不清的血和汗,招惹了很多强大的敌人。”
“泰康七年,子桓被绿野帮偷袭杀死,我们灭了绿野帮替他报仇。”
“泰康十年,何兄死在了和白沙帮的拼杀里,我们吞并了白沙帮祭奠他。”
“景绍初年,贺骁病逝。”
“当初的四兄弟只剩下我一人,但我一刻没有忘记他们,没有忘记那些共同的经历。”
吴楚眉头微皱,“所以?”
“我是个念旧的人。那三个兄弟之外,成风是跟随我时间最久的。他死了,我必须祭奠他。”
“虽然你并不相信,但我还是要强调一遍。”吴楚的目光并未看向白长老,“人不是我杀的。”
“不,我相信。”
吴楚有些无语,“那你为何还要冲我来?”
白长老认真说道:“成风是在与你交手后遇害的,而且他本就是为了萧家母子而来,我要替他完成没做完的事。”
此言一出,吴楚知道自己不可能理解对方的想法了,但他还是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既然早就决定要打,你废那么多话干什么?”
白长老指了指他身后的樊篱,“看来你的感知能力不如这位姑娘。看她神情,应是察觉到了正在窥探的那些人。”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假如螳螂已经知道黄雀在等,它还会全力出手吗?我在清河帮长老的位置上待了三十年,计算得失利弊已经成了一种本能,改不掉了。所以要用那些旧日记忆来刺激自己,至少此刻别想太多。”
话音才落,白长老纵跃而起,当头一掌便拍了下来。
来不及闪躲,吴楚只有扎马硬接,双臂上传来的巨大力量有如泰山压顶,将他生生砸入地面半尺。
同是五境,白长老的功力比吴楚深厚太多。
白衣待客青衫杀人,腾云九丈铁掌断魂,这便是江湖人称“青衣司命”的白远山。
吴楚并不算矮,但在白长老近九尺的身形面前,显得分外渺小。高大的身影又一掌拍下,其力道居然还胜过前一掌。
吴楚抽掌化拳,迎着掌风直冲而去。
拳掌相交,声若洪钟。
吴楚右手麻痹真气凝滞,白长老左掌弹开身形稍退,两人的另一只手依然接在一起,真气攻伐丝毫未减。
樊篱见势不妙,已握住刀柄。
“阿篱!”
一声断喝后,女子缓缓松开了手掌。
白长老犹有余裕地问道:“真的不用她帮忙吗?”
“还没到时候。”
“正典载廿五为凝。你十三,我有廿四,你怎么赢?”
“打!打就能赢!”
“好志气”,白长老抽身而退于三尺外站定,做了一个起手式,“用这招彼岸楼兰送你上路。”
白长老双掌缓动,仿若肩上担着千斤之重。
但在如此慢的动作下,吴楚却感觉无处可逃。
恍惚间这方天地已入彼岸世界,头顶烈日灼魂,身前身后皆是无边黄沙。西风漫卷,铺天盖地的沙暴袭来,将吴楚层层埋葬。
此身生陷白骨地,不见青鸟不见天。
澄黄色的真气缠绕在白长老的掌上,缓缓拍向吴楚天灵,而他却如陷入梦幻般一无所觉。
秋燕还见此焦急万分,不由得伸手去解身后的包袱。
樊篱微微摇头:“相信阿楚。”
掌落如山,气劲吹得碎石翻滚青草横飞。
数丈外的秋燕还被外溢的掌风气劲吹得身形摇晃,难以想象身为目标的吴楚又在承受着多么巨大的压力。
樊篱瞪大了双眼,此时她才知道自己实在低估了这个清河帮长老,全力出手的白远山实力已近黑面郞君。
她再想上前援手已无机可乘,如此情形下贸然出手反而会影响到阿楚。她只有相信他。
当彼岸世界开始坍塌的时候,身处其中吴楚的竟意外宁静,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了在韩泽处见过的那座青山。
然后剑光一闪,世界消散,牢笼碎了。
灵犀之念破虚妄。
白长老轻身退回最初现身的位置,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发现上面有道浅浅的血痕。
“了不起,难怪他们会败在你手里。”
说罢,白长老便转身离开。
“等一下”,吴楚叫住他,“这就走了?”
“任性一次就够了。真要杀了你们,我也难有余力活着走出这里。”
吴楚眉头微挑,问道:“怎么,你们和碧血教不是一路人吗?”
白长老反问道:“你觉得呢?”
“最后一个问题”,吴楚的语气凝重起来,“你知道金奎金昂两兄弟吗?他们死了。”
白长老乜斜一眼,没有回答他径直转身离去。
吴楚的脸色沉了下来,默默用力将双腿拔出。短短几招交手后,脚下的土壤已经碎如河沙。
他轻声道:“出现的第一个人就在意料之外,我的预感不太好。”
樊篱走上前来,拾起地上的剑鞘递给他。
“见机行事吧。看,正主来了。”
白韩二人离去后,山谷那边现出十几个身影,领头的乃是之前被黑面郞君带走的吕弗如,但他的样子看上去有些奇怪。
一夜之间,折断的左臂完好如初,沉凝厚实的呼吸也表明内伤已经恢复。
吴楚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知道这需要付出多大代价:血肉复生,只有以命换命一途,而且隐患极大。
樊篱提刀走去,不忘记特地嘱咐道:“记住咱们说好的,后面交给我,你不能再这般出手了。”
“阿篱,别勉强。”
“我尽量给他留全尸。”
雁翎刀铮然出鞘,寒光如秋水,凛冽摄人心。
重伤痊愈的吕弗如手提一柄斩马刀,脸色分外阴沉,见到樊篱的持刀姿势后更显烦躁:“正衡刀,还他娘的是个黑皮,有意思。”
“嗯,死了更有意思”,樊篱淡淡道。
吕弗如放声大笑,笑声中满是癫狂:“现在的小娘皮都这么有种吗,看来老子能好好享受一番了。”
樊篱面上满是嫌弃,问道:“阿楚,这家伙一直这么疯吗?”
“不,上次见到时并不这样,应是复生之法影响了他。”
樊篱点点头:“也对,毕竟是来送死的。”
烈风袭顶,斩马刀竖劈而下,巨大的力量激起一片烟尘。
“鬼鬼祟祟说什么呢?来厮杀啊!”
吴楚提气后跃,将秋燕还母子带着远离战圈。他对樊篱信心十足,倒是自己这边需要多加防范。
烟尘滚滚,其中传出数声密集的兵器交击之声。
片刻安静之后,女子的身影冲出烟尘外,连续几次转折纵跃方才拜托身后追中的蓝衣蒙面客。
几番出手后,樊篱确认了一件事:吕弗如受复生术影响心智大乱,其力极盛,但他只是个诱饵,剩余的十几个蓝衣人才是真正的杀招。他们虽然境界不高,但配合娴熟,互相援护,更难缠的是不畏死。
死士战阵,确实十分棘手。
思索间,斩马刀再次横斩而来,吕弗如狞笑道:“区区四境,看老子活劈了你!”
樊篱闪身躲过,握刀抹向老者腰间。
果不其然,一名蓝衣人提棍点来,拦住了雁翎刀。
但她等的就是此刻,刀刃随棍而上直斩蓝衣人脖颈。
蓝衣人发觉后当即弃棍,直接用双手去夺刀。若能稍阻片刻,其他人便可趁机将这女子斩杀。
然而刀光过后鲜血喷涌,手掌与头颅同时落地。
同为四境,樊篱与他们之间有天壤之别。
轻轻振掉刃上的血珠,樊篱重新面向这群来犯之敌。
行刑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