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村的雨,总带着股子土腥味。
李狗蛋蹲在村头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盯着脚边冒泡的泥坑发呆。坑水里漂着片烂菜叶,随着他哈出的白气轻轻晃,活像个在水里扑腾的绿舌头。
“狗蛋!你娘喊你回家吃饭!”村西头王寡妇的嗓门穿透雨幕,惊飞了槐树上最后几只躲雨的麻雀。
李狗蛋没应声,只是默默把露脚趾的草鞋往泥里再蹭了蹭。他没娘,三年前那个冬天,唯一的瘸腿老爹也跟着一场流感去了,现在村里人喊他,要么是“那个没爹娘的”,要么就扯着嗓子喊“狗蛋”,仿佛他名字前头的“李”字,早就跟着爹妈埋进了后山的坟堆里。
雨下得黏糊,像老天爷在往下甩鼻涕。李狗蛋缩了缩脖子,裹紧身上那件打了七八个补丁的灰布褂子——这还是去年王寡妇看他可怜,从她那死鬼男人箱底翻出来的。他今天蹲在这儿,是听说镇上收废品的老陈头要来,想捡点破烂换两个铜板,买半块发霉的米糕填填肚子。
肚子很应景地“咕噜”叫了一声,声音大得差点盖过雨声。李狗蛋摸了摸瘪瘪的肚皮,眼神瞟向不远处的垃圾堆。石头村穷,垃圾堆里最多的就是烂菜叶、破布条,偶尔能捡到个缺角的陶碗,都算天大的运气。
他深吸一口气,刚要起身,眼角余光突然瞥见垃圾堆旁边的臭水沟里,好像有个亮晶晶的东西在反光。
“啥玩意儿?”李狗蛋眯起眼,使劲剜了剜被雨水糊住的视线。
那东西半沉在泥水里,露出个黑黢黢的边缘,看着像口锅。但石头村谁家会把锅扔了?就算锅底漏了,补补还能当尿壶,再不济熔了打把菜刀,也比扔臭水沟里强。
好奇心压过了饿肚子的难受,李狗蛋踮着脚踩过滑溜溜的青苔,凑到水沟边。雨太大,水花溅得他满脸都是,他抹了把脸,伸手去够那东西。
指尖刚碰到,就觉得冰凉冰凉的,还带着股子铁锈味。他使了点劲,“哗啦”一声把那东西从泥水里拽了出来——还真是口锅!
一口巴掌大的小铁锅,浑身裹着厚厚的铁锈,锅底塌了个洞,边缘豁了好几个口子,看着比他身上的褂子还破烂。最奇怪的是锅沿,居然歪歪扭扭刻着些看不懂的纹路,像是小孩子用指甲胡乱划出来的,又有点像镇上庙里道士画的符。
“谁家这么败家,”李狗蛋翻来覆去看了看,撇撇嘴,“这破玩意儿,收废品的老陈头怕是都嫌占地方。”
他本想随手扔回水沟里,但转念一想,好歹是口铁的,砸扁了说不定能凑够半块米糕钱。于是他找了根破布条,把铁锅上的泥污胡乱擦了擦,拎在手里往家走。
他家就在村子最东头,三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房,墙皮掉得像麻子脸,窗户糊的纸早就烂光了,用块破麻袋片挡着风。李狗蛋刚走到门口,还没来得及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手里的破铁锅突然“哐当”一声,自己在他掌心里蹦了一下。
“嗯?”李狗蛋吓了一跳,还以为是手滑,赶紧攥紧了点。
可下一秒,那破铁锅又动了,这次不光蹦,还发出了点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用指甲在锅沿上轻轻刮。
“邪门了。”李狗蛋皱起眉头,把铁锅举到眼前仔细瞅。锅还是那口破锅,铁锈该掉的掉,洞该漏的漏,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难道是自己饿昏头,出现幻觉了?
他正琢磨着,突然听见一个声音,又尖又细,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公鸭在叫,还带着点不耐烦的腔调:
“小兔崽子,攥那么紧干啥?想把你爷爷我捏扁啊?”
李狗蛋:“!!!”
他吓得手一抖,铁锅“啪嗒”掉在地上,在泥地里滚了两圈,正好仰面朝天,那个塌了的锅底洞,像只瞪圆了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谁?谁在说话?”李狗蛋猛地后退两步,后背撞在门框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出来!别装神弄鬼的!”
四周只有雨声,还有风吹过破麻袋片发出的“呜呜”声,像是有人在哭。李狗蛋咽了口唾沫,心脏“砰砰”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石头村老人常说,后山坟堆里有精怪,专缠他们这种孤苦伶仃的年轻人,难不成是真的?
他正想撒腿跑路,地上的破铁锅突然又“哐当”翻了个身,锅沿磕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紧接着,那个公鸭嗓子又响了起来,这次更清楚了,还带着点嘲讽的意味:
“瞅你那怂样,爷在这儿呢,跑啥?”
李狗蛋僵在原地,眼珠子慢慢往下挪,最后死死盯住那口躺在泥地里的破铁锅。
难道……是这锅在说话?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锅怎么会说话?又不是戏台子上那些会蹦会跳的木偶。肯定是幻觉,一定是饿太久了,脑子都糊涂了。
他强作镇定,捡起地上一根枯树枝,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铁锅:“是……是你在说话?”
铁锅没动,也没出声。
李狗蛋松了口气,果然是幻觉。他弯腰想把锅捡起来,刚碰到锅沿,就听见那公鸭嗓子又炸了:
“戳你姥姥个腿!没看见爷正泡水呢?想让铁锈把你手指头腐蚀掉啊?”
“卧槽!”李狗蛋吓得一蹦三尺高,手里的枯树枝都扔飞了,“真……真会说话!”
他这一声喊得太响,惊得隔壁王寡妇家的老黄狗“汪汪”叫了起来,紧接着就听见王寡妇在院子里骂:“死狗叫啥?吓着老娘纳鞋底了!”
李狗蛋顾不上王寡妇的骂声,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那口锅,腿肚子都在打转。这玩意儿不光会说话,还会骂人?难道是个成了精的锅妖?
“看啥看?没见过会说话的锅啊?”铁锅在泥地里转了个圈,豁口的边缘对着他,像是在翻白眼,“小崽子,眼神挺好,居然能在那臭水沟里瞅见爷。”
李狗蛋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是啥东西?精怪?”
“精怪?”铁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了一声,声音里满是不屑,“就你这土包子见识,爷可是上古神器,当年在昆仑山上……”
它话说到一半,突然卡壳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嘟囔道:“妈的,年头太久,记不清了。反正不是你能碰瓷的玩意儿。”
“上古神器?”李狗蛋嘴角抽了抽,瞅瞅那口浑身铁锈、锅底漏洞的破锅,再想想镇上说书先生讲的那些“上古神器”——要么是能斩妖除魔的宝剑,要么是能装下山河的宝葫芦,哪有这么磕碜的?
“你蒙谁呢?”李狗蛋胆子稍微大了点,毕竟这“神器”看起来也没啥杀伤力,“上古神器能被扔臭水沟里?”
“放你娘的屁!”铁锅像是被戳到了痛处,突然在地上蹦跶起来,“要不是当年跟那老秃驴打架,耗尽了灵力,又被那小贱人暗算,爷能沦落到这地步?要不是你这小崽子眼神还行,爷还懒得理你呢!”
它蹦得太欢,不小心从台阶上滚了下去,“哐当”一声撞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哎哟!”铁锅发出一声惨叫,“我的腰!妈的,这破石头村,连块平整点的地都没有!”
李狗蛋看得目瞪口呆,这锅不光会骂人,还会喊疼?他蹲下身,看着在地上挣扎着想翻过来的破铁锅,突然觉得这玩意儿好像……有点蠢?
“喂,”他试探着伸出手,“要不要帮忙?”
铁锅挣扎了半天,好不容易用豁口的边缘支着地,翻了个身,锅口对着李狗蛋,语气依旧很冲:“看啥看?还不快把爷捡起来!要是蹭掉一块锈,爷把你手指头嚼下来!”
李狗蛋撇撇嘴,心想这破锅脾气还挺大。但他还是伸手把锅捡了起来,这次没敢攥太紧,就用两根手指头捏着锅沿。
“这还差不多,”铁锅满意地哼了一声,“算你小子识相。对了,你叫啥?总不能一直叫你小崽子吧?”
“李狗蛋。”
“啥?”铁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你叫啥?李狗蛋?这名字比爷身上的铁锈还磕碜!谁给你起的?你爹娘没读过书啊?”
李狗蛋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捏着锅沿的手指紧了紧:“我爹娘死了。”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只有雨声还在淅淅沥沥地响。过了好一会儿,铁锅才闷闷地说:“……哦,对不住。”
这还是它第一次没带脏字说话,李狗蛋反倒有点不习惯了。他没吭声,拎着锅走进了屋里。
屋里比外面好不了多少,黑黢黢的,只有一张快散架的木板床,一个缺腿的破桌子,墙角堆着几根干柴,除此之外,啥都没有。
李狗蛋把铁锅放在破桌子上,自己则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发呆。他现在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饿肚子的难受,一会儿是对这口会说话的破锅的好奇,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害怕。
“喂,李狗蛋,”铁锅在桌子上转了转,“你家就这德行?比爷当年住的茅厕还破。”
李狗蛋没好气地瞪了它一眼:“有本事你自己找个好地方住去。”
“切,爷现在灵力耗尽,不然随便变个宫殿给你瞅瞅。”铁锅哼了一声,“对了,你捡爷回来干啥?想把爷熔了打把菜刀?”
“本来是想卖钱换米糕的。”李狗蛋实事求是地说。
“出息!”铁锅的声音又尖了起来,“半块米糕就把你打发了?你知道爷当年……”
“知道知道,你当年是上古神器,厉害得很。”李狗蛋敷衍道,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米糕,根本不想听这破锅吹牛逼。
“哼,算你识相。”铁锅似乎很吃这一套,语气缓和了点,“不过话说回来,你这小子也挺可怜的,爹娘没了,住得这么破,还就想着半块米糕……”
它顿了顿,突然说:“要不这样,爷跟你做个交易。”
李狗蛋抬眼看它:“啥交易?”
“你给爷找口吃的,最好是带点灵气的,比如山里的野果子、老树根啥的,爷帮你搞点钱,保证你天天能吃上白米饭,顿顿有肉。”铁锅说得唾沫横飞,虽然它没有嘴。
李狗蛋挑了挑眉:“你有这本事?”
“看不起谁呢?”铁锅急了,在桌子上“哐哐”蹦了两下,“爷当年随便拔根头发,都能换一座金山!要不是现在灵力不够……”
“行吧,”李狗蛋打断它,反正他现在也没别的办法,“我倒是知道后山有种红果子,酸酸甜甜的,就是不知道算不算你说的‘带灵气’。”
“红果子?”铁锅的声音亮了起来,“是不是叶子边缘带锯齿,果子像小灯笼似的?”
李狗蛋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那是赤灵果!虽然是最低阶的灵果,但对现在的爷来说正好!”铁锅激动地在桌子上转了好几个圈,“快!现在就去摘!越多越好!”
“雨太大了,明天再说。”李狗蛋打了个哈欠,折腾了半天,又冷又饿,只想躺床上睡一觉。
“哎呀,雨算个屁!”铁锅催促道,“等爷恢复点灵力,别说这点雨,就是下刀子,爷也能给你挡着!快去快去,摘回来爷就告诉你一个秘密,保证对你有好处!”
“啥秘密?”
“说了就不是秘密了!”
李狗蛋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外面瓢泼的大雨,又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赤灵果他吃过,确实能填肚子,就是吃多了有点涩。要是这破锅真能兑现承诺,让他顿顿吃上白米饭……
“行,我去。”他站起身,从门后抄起一把断了柄的柴刀——后山不光有果子,还有野猪和蛇,带着点家伙防身总是好的。
“这就对了嘛!”铁锅满意地说,“快点啊,爷等着呢!”
李狗蛋没再理它,拉开破麻袋片挡着的门,一头扎进了茫茫雨幕中。后山的路很难走,泥泞不堪,还滑得很,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摘完果子回来,看看这破锅到底能搞出什么名堂。
而他没看见的是,在他走后,那口破铁锅静静地躺在桌子上,锅沿的纹路突然闪过一丝微弱的红光,快得像错觉。
“嘿嘿,总算逮着个能使唤的了,”铁锅小声嘀咕着,声音里带着点狡黠,“等爷恢复了灵力,先把你这破屋拆了,再把那什么米糕、赤灵果全换成琼浆玉液……”
雨声淅淅沥沥,掩盖了它的自言自语。破屋里,只有那口黑黢黢的小铁锅,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在偷偷笑着。
李狗蛋不知道,他这随手捡回来的一口破锅,将会彻底改变他的人生。他更不知道,这口会骂街的破锅嘴里的“交易”,根本不是他想的那么简单。
此刻的他,满脑子都是后山的赤灵果,和那顿遥不可及的、有白米饭和肉的晚饭。雨还在下,但他的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