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孟凡跪在黑暗中,无声忏悔的时候,客栈之外,原本宁静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几声凶狠的喝令。
“官差办案!所有人等,待在原地,不许妄动!”
福运来客栈那扇本已上板的店门,被人从外面“砰”的一声,粗暴地踹开。
几名身穿皂隶服饰的官差,手持水火棍,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面容精悍、眼神锐利的中年官员,正是县衙里权柄最重的张主簿。
掌柜的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从柜台后跑了出来,脸上堆满了惊恐的笑容。
“张……张大人!您……您这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张主簿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从鼻子里冷哼一声,随即一挥手,声音冰冷地说道:“不必多言!有人举报告知,本科院试,有人交通关节,行舞弊之事!给我仔细地搜!”
身后的官差们立刻应声,开始在客栈的前堂后院,大肆搜查起来。
陈默心中一凛。
立刻意识到,这不是一场偶然的突击检查。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目标明确的行动!
果然,官差们的目标极为明确,他们绕开了其他的客房,径直冲向了后院那间孙员外所在的雅间。
孙员外父子正为大功告成而弹冠相庆,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房门便被一脚踹开。
官差们一拥而入,将父子二人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大人!冤枉啊!小人冤枉啊!”孙员外杀猪般地嚎叫起来。
张主簿缓缓地踱了进去,他从地上,捡起了那张孙公子未来得及销毁的、由孟凡传出来的文章草稿。
将草稿与孙公子卷子上的笔迹一对照,脸上露出一丝冷酷的笑容。
“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喊冤?”
随即,他又对身边的官差使了个眼色。
几名官差立刻会意,转身便朝着孟凡所在的丙字柒号房冲去。
“砰!”
孟凡那扇本就脆弱的房门,被一脚踹得四分五裂。
他跪在地上,猛地回过头,满脸都是错愕与无法置信。
借着官差们手中火把的光,梦凡看到了张主簿那张写满了得意的脸。
官差们粗暴地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另一些人则在屋里翻箱倒柜。
很快,那个被孟凡扔在床脚的、装有五十两“赃银”的钱袋,被搜了出来,呈到了张主簿的面前。
张主簿掂了掂那沉甸甸的钱袋,走到孟凡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只已经被自己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蝼蚁。
“孟秀才,你好大的胆子。身为读书人,竟敢做出此等卖文求财、扰乱科场纲纪的败德之事。如今人赃并获,你还有何话可说?”
孟凡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彻底明白了。
自己根本不是什么“聪明人”,也不是什么“结善缘”。
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枚用过即弃的鱼饵。
孙员外和掌柜的是钓鱼的人,他们用五十两银子,钓取功名。
而这位高高在上的张主簿,则是那只藏在暗处的、真正的黄雀。
他用孟凡这条饵,不仅钓上了孙员外这条肥鱼,还能以“破获科场舞弊大案”的赫赫功劳,向上峰邀功请赏。
真是一石二鸟,算无遗策,手段狠辣至极。
“带走!”
张主簿一声令下,再也懒得多看孟凡一眼。
孟凡、孙员外父子、以及早已吓得瘫软如泥的掌柜的,被官差们用绳索捆着,押出了客栈。
孟凡在被拖走的时候,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间住了数日的下房。
屋里一片狼藉,书本被扔得满地都是。
那盏他每夜都会点亮的油灯,被打翻在地,灯油流了一桌,浸湿了一本他未来得及收起的《大学》。
书页上,一行他不久前才用笔工工整整写下的小字,被灯油浸得模糊不清,却依然依稀可辨。
那四个字是:
“正心,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