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凡的房门,整日紧闭着。
掌柜的也没有再来打扰他。
但他每日三餐,都会让店小二送来比之前丰盛许多的饭菜,甚至还有一小壶劣质的烧酒。
陈默潜伏在房间的角落里。
看着孟凡时而烦躁地在屋里踱步,时而又颓然地坐下,双手插入发间,痛苦地撕扯着。
看到孟凡数次将手伸向门栓,似乎想要冲出去,将一切都回绝掉。
但每一次,他的手都在离门栓寸许的地方,停了下来。
那五十两银子,禁锢了他的脚步。
院试的前一天傍晚,孟凡的房门,终于打开了,走了出来。
不过两三日的光景,他整个人却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眼眶深陷,嘴唇干裂,那身本就破旧不堪的衣衫,便更显得空荡荡的。
他低着头,脚步有些虚浮,径直走到了前堂的柜台。
掌柜的正在算账,眼角的余光瞥见他,立刻停下了手中的算盘,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
“孟秀才,想通了?”
孟凡没有抬头,只是盯着柜台上一处被磨得发亮的木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嘶哑地,从牙缝里挤出了三个字。
“……我答应了。”
这三个字,仿佛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的肩膀,在那一刻,彻底地垮了下去。
那个曾经在风中都挺得笔直的脊梁,此刻,弯了。
“哈哈哈,好!孟秀才果真是个聪明人!”掌柜的大笑起来,他从柜台下,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沉甸甸的钱袋,放在了孟凡面前。
钱袋落在柜台上,发出一声声碰撞的闷响。
“这是五十两纹银,秀才你且收好。明日考场上的事情,就全拜托了。”
孟凡的目光,落在那只鼓鼓囊囊的钱袋上。
伸出手,手指在微微地颤抖着,想要去拿,却又猛地缩了回来。
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挣扎着。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咬牙,将那只钱袋猛地抓起,塞进自己的包袱里。
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砰!”
房门被重重地关上。
陈默悄悄地跟在他的身后,伏在门缝边。
看到孟凡回到屋里,并没有去数那些银子,而是将那个沉重的包袱,像扔一件垃圾一样,扔到了床脚的角落里。
他冲到水盆前,俯下身,用冰冷的井水,一遍又一遍地泼着自己的脸,仿佛想要洗去什么永远也洗不掉的污点。
水珠顺着他苍白的面颊滑落,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这一夜,孟凡没有点灯。
他在黑暗中,枯坐到天明。
院试当天,天刚蒙蒙亮,考生们便已穿戴整齐,陆续前往考场。
孟凡混在人群中,脸色惨白,眼神涣散,像一具行尸走肉。
进入了考场。
陈默没有跟去,潜伏回后院,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孙员外与掌柜的密谋的那间雅间的房梁。
午时刚过,孙员外和他那个痴肥的儿子,便已等在了那里。
那孙公子一脸的不耐烦,正抓着一块油腻的糕点,大口地往嘴里塞。
又过了一个时辰,一个装扮成杂役的店小二,行色匆匆地从外面回来,将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条,恭恭敬敬地递给了掌柜的。
掌柜的展开一看,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将其转呈给孙员外。
那正是孟凡从考场里,通过某种事先约定好的方式,传出来的文章。
“孽障!还吃!”
孙员外一巴掌拍掉儿子手里的糕点,将那张纸条塞到他手里,厉声道,“快抄!记住,字迹要潦草些,莫让人一眼就看出了破绽!”
那孙公子不情愿地拿起笔,蘸了墨,开始照着孟凡那篇字字珠玑的文章,一字一句地在自己的卷子上誊抄。
他写得歪歪扭扭,错字百出,看得孙员外在一旁吹胡子瞪眼,心急如焚。
陈默伏在房梁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一篇锦绣文章,两个截然不同的命运。
一个才华横溢的寒门学子,用他最宝贵的风骨与尊严,换来了五十两银子和一颗破碎的道心。
一个不学无术的富家子弟,用他父亲的金钱,轻而易举地窃取了别人的智慧,准备去换取一个本不属于他的功名。
何其荒谬!
傍晚,孟凡从考场回来了。
一言不发地回到房间,关上门,便再也没有出来。
陈默爬到他的窗外。
屋里没有点灯,一片死寂。
借着从窗外透进的、双月清冷的光辉,陈默看到孟凡跪在地上,面对着墙壁,肩膀在无声地、剧烈地耸动着。
他毁了。
一个读书人,在他此生最重要的考场上,亲手将自己的灵魂,卖给了魔鬼。
从此以后,无论他走到哪里,无论他将来是否真的能金榜题名,这个污点,都会像一道永远也洗不掉的墨痕,深深地烙印在他的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