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那锭在灯光下闪着诱人光芒的银子,掌柜的所有犹豫,都瞬间烟消云散了。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眼中放出光来。
“员外放心,这事包在小人身上。”
掌柜立刻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说来也巧,店里这几日,正好住了个外乡来的穷秀才。看他那样子,就是个死读书的,除了几本破书,一无所有。家里也没什么背景,正好符合您的要求。”
“哦?”孙员外来了兴趣,“什么来头?靠得住吗?”
“靠得住,靠得住!”掌柜的拍着胸脯保证,“小人这双眼睛,看人错不了。这种人,读了半辈子书,穷怕了,也迂腐得很。只要把银子摆在他面前,再给他画个大饼,由不得他不上钩。就算他心里那道坎过不去,咱们再稍稍用点手段,不怕他不乖乖就范。”
“什么手段?”
掌柜的凑上前去,在孙员外耳边低语了几句。
孙员外听着,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连连点头,“好,好!就这么办!老规矩,事情办的干净利落,少不了你的好处!”
两人在雅间里又密谋了一阵,敲定了所有细节,才心满意足地各自散去。
当天晚上,掌柜的便行动了。
他一反常态,亲自下厨,炒了两个小菜,又温了一壶暖酒,用托盘端着,径直朝着后院孟凡的房间走去。
陈默立刻跟了上去,伏在丙字柒号房那扇并不严实的窗棂上。
“咚咚咚。”
掌柜的敲了敲门。
屋里传来孟凡有些疑惑的声音:“谁啊?”
“哈哈,孟秀才,是老朽我啊。”掌柜的声音里,充满了刻意的热情,“秀才每日苦读,实在辛劳。老朽备了些薄酒小菜,特来慰问一番。”
门“吱呀”一声开了。
孟凡看着门口满脸堆笑的掌柜,以及他手中的托盘里的韭菜,显得受宠若惊。
“掌柜的,这........这如何使得?学生一介穷士,怎敢劳动您........”
“哎,说这些就有些见外了!”
掌柜不由分说地走进屋里,将酒菜放在那张小小的书桌上,“自古圣贤皆寂寞,我辈生意人,虽不懂经义,却最敬重你们这些有学问的读书人。来来来,莫要客气,今晚就由老朽我,陪秀才小酌几杯。”
孟凡涉世未深,哪里见过这般阵仗。
只当是掌柜的心地善良,一番推辞不过,便被按着坐了下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掌柜的说话极有技巧,绝口不提生意,只谈风月,说些县城的奇闻异事,又旁敲侧击地打听孟凡的家世。
孟凡有了几分酒意,对掌柜的也放下了戒心。
他谈起自己家乡的父母,谈起自己十年寒窗苦读的艰辛,谈起此次院试若能得中,便可光宗耀祖的抱负,说到动情处,眼中竟隐隐有泪光闪动。
掌柜的看在眼里,心里暗笑,知道时机已然成熟。
他为孟凡又满上一杯酒,然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孟秀才啊。”
“掌柜的何故叹气?”孟凡闻到。
掌柜的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我为你惋惜”的神情:“老朽我啊,是看秀才你才学满腹,却不通世故,怕你此次院试,要明珠暗投,白白错失了这大好的良机啊。”
孟凡闻言,心头一紧,这也是他最担心的事。
连忙起身对着掌柜的深深一揖:“还请掌柜的指点迷津!”
掌柜的等的就是这句话。故作神秘地将孟凡扶起,压低声音道:“秀才,你可知这科场,看似公允,实则内里大有文章?”
见孟凡面露不解,便继续循循善诱:“实话雨你说了吧。本县有一位乐善好施的孙员外,最是敬重读书人。他家中也有一位公子,即将参加院试。只是........唉,孙公子天资稍逊,员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听闻老朽店里住着一位才高八斗的秀才,便托我前来,想与秀才您,结个善缘。”
“善缘?”
“”正是。
掌柜的图穷匕见,终于说出了来意,“孙员外愿出五十两白银,助秀才你日后求学之用。他别无所求,只是希望秀才能在考场之上,行个方便,将做好的文章,也誉抄一份,让你身边的孙公子,借鉴一二。”
“这........这岂不是舞弊!”
孟凡听完,酒瞬间醒了大半,惊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血色尽失,“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怎可........怎可行此欺君罔上之事!”
“哎,孟秀才此言差矣,差矣!”
掌柜的连忙摆手,脸上依旧是那副和煦的笑容,“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舞弊?这叫“文墨互通”,叫“怜才相助”,是才子之间的风雅之事啊!你想想,你帮了孙公子,他念你的情。孙员外也解了忧,你又得了五十两银子,从此求学之路,一片坦途。这岂不是一举三得的大号是?”
五十两银子!
那是什么概念?
那足够他十年寒窗的所有用度,能让他年迈的母亲,再也不用靠给人洗衣物来补贴家用。
有了这笔钱,他甚至可以去州府,拜访更好的名师........
一边,是圣贤的教诲,是读书人皓首穷经所追求的“风骨”与“道义”。
另一边,是赤裸裸的现实,是能瞬间改变他和他整个家庭命运的、沉甸甸的白银。
孟凡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他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掌柜的不再多言。
只是端起酒壶,又给孟凡那空着的酒杯满上,笑吟吟地看着他。
陈默在窗外,将这一切看得分明。
看到孟凡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挣扎、欲望、羞耻与痛苦。
这一夜,孟凡的房中,灯火彻夜未熄。
只是,再也听不到他朗朗的读书声。
接下来的两天,孟凡像是丢了魂。
他不再读书,也不再练字。
大多数时候,他只是枯坐在那张小小的书桌前,对着摊开的书卷发呆。
那书页上的每一个字,仿佛都化作了一个个嘲弄的鬼脸,在无声的诘问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