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客栈里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那是一位年轻的书生,眉清目秀,穿着一身旧衣青布长衫,背着一个沉甸甸的书箱。
看起来有些风尘仆仆,眼神里却透漏着一股涉世未深的清澈与执拗。
陈默伏在墙角,看着那个书生。
在他的身上,陈默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那年轻的书生在客栈的柜前,站了许久。
他眉宇间带着一丝窘迫和不忿,正与那笑脸迎人的掌柜理论。
“掌柜的,你这房钱未免也太贵了些。”
书生的声音清朗,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腼腆。
“学生自邻县而来,一路上所住上房,也不过三十文一日。怎么到了贵地,一件普通的下房,便要五十文?”
掌柜的脸上依旧挂着和气的笑容,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着,透着精明。
“客观,此言差矣。咱们这可是县城里数一数二的福运来客栈,地段好,也清净。再者说....”
他压低了声音,朝着外头怒了努嘴,“眼看就是三年一度的院试,这满城的客房,一日一个价。小老儿给您这五十文,已经是看在您是读书人的份上,给了情面价了....”
书生显然不善言辞,被掌柜的一番话说的面红耳赤,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反驳。
发摸了摸自己那干瘪的钱袋,最终还是长叹一口气,从里面数出五十文铜钱,放在了柜台上。
“那........便叨扰了。”
“”好说,好说。掌柜的麻利地收起铜钱,脸上笑开了花,扬声喊到“小二,带着位孟秀才,去丙子柒号房。”
一个机灵的店小二应声而来,引着那位姓孟的书生,朝后院走去。
陈默悄悄的跟了过去。
丙子柒号房,是后院最偏僻的一间下房。
屋子不大,光线昏暗,空气里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孟凡似乎并不在意这些。
将那沉重的书籍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从里面取出文房四宝,仔细地摆好。
然后,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摊开一卷泛黄的书,便立刻沉浸了进去,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窗外,天色渐晚。
客栈的几个伙计,在院子的另一头,一边刷着碗,一边低声说笑。
“........又来一个穷鬼,还想跟掌柜讲价,真是不晓得行情。”
“可不是嘛,瞧他那穷酸样,背的书箱比人重,八成是考不上的。”
“考上又能怎地?你忘了前科的张老爷?不也是秀才出身,如今当了县里的主薄,那算盘打得,比谁都精,捞起钱来,可一点都不手软........”
议论声混在在水里,渐渐低了下去。
屋里的孟凡,对此一无所知。
他还在为了书本上虚无缥缈的“知识”,为了改变自身命运的“功名”,皓首穷经。
陈默伏在窗户的缝隙里,静静地看着他。
那摇曳的灯火,那清瘦的背影,那对未来的期盼与执着........一切都如此熟悉,熟悉得让他感到一阵阵恍惚。
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同样在灯下苦读,最终却化为一捧黄土的自己。
他忽然有种冲动,想用某种方式提醒这个年轻人。
可他又能做得了什么呢?
他只是一只蟑螂。
一只连自己都命运都无法掌握的、微不足道的看客。
这个夜晚,陈默没有去寻找食物。
他就这样静静的伏在窗外,看着屋里的灯火,亮了整整一夜。
接下来的几日,孟凡过着苦行僧般的日子。
他每日待在那间简陋的下房里,天不亮便起,夜至三更方歇。
除了每日前去前堂取些最便宜的炊饼和白水,几乎足不出户。
屋里,总是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油灯燃烧的味道。
陈默则将这间下房,当做了自己的的新家。
白天潜伏在床底或书箱的阴影下,夜晚则是出来,寻觅一些掉落的食物残渣。
更多的时候,只是静静地看着孟凡。
看着孟凡因一个典故而苦思冥想,又因一段精妙文章而拍案叫绝。
看着孟凡在草稿纸上反复推敲,字斟句酌。
那份对学问的纯粹与痴迷,让陈默的灵魂深处,生出一种复杂的、既怀念又悲哀的情绪。
这天下午,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了福运来客栈的门口。
车上下来一个锦衣胖子,四十来岁,挺着个硕大的肚子,手指上戴着好几个金戒指,身后还跟着四五个孔武有力的家丁。
他一进门,便中气十足的嚷嚷着,要找掌柜的。
正在柜台后打盹的掌柜的一见来人,立刻起身迎接,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一路小跑地迎了上去。
“哎呦!孙员外!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快,里面请,上好的雨前龙井已经备下了!”
那孙员外对掌柜的奉承很是受用,哼了一声,便由掌柜的引着,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后堂一间最清净的雅间。
陈默的触角动了动。
凭借着自己微小的身躯,悄无声息地沿着墙根,跟了进去,最后伏在了雅间房梁的角落里,将下方的一切尽收眼底。
“孙员外,您大驾光临,有何吩咐?”掌柜的亲自给胖子倒上茶,腰弯的像一只煮熟的虾米。
孙员外呷了一口茶,将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开门见山地说道:“老规矩,我那个不成器的孽子,你也知道,这次的院试,我必须让他过。你这里,可有合适的人选?”
掌柜的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男色:“员外,这........院试非同儿媳,主考大人又是新调来的,听说为人很是严苛。若是被抓住了,那可是要革除功名,还要充军流放的........”
“怕什么!”孙员外眼睛一瞪,显得有些不耐烦。
他从宽大的袖子里,摸出一锭足有十两的雪花银,“啪”地一声拍在桌上。“这是给你的。事成之后,再备五十两,给那个替考的。价钱好说,但人,一定要找个靠得住的,笔杆子要硬,嘴巴要严,身家要清白,最好是个外乡人,事后打发了也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