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再没出事。
白天,路上看不到一个活人。
夜晚,更是死寂,连狗都不叫了。
剩下的那几家的孩子,被爹娘看得死死的,一步不离。
王山知道,再对孩子下手,难了。
他开始打磨一柄新的石锤。
比之前所有的都大,都沉。
锤头的一端,被他磨得像鹰嘴。
婆姨就坐在他旁边,给他掌灯,一声不吭。
他的目标,是李汉子。
那个在采石塘边,梗着脖子说“不能让自家孩子去陪葬”的男人。
王山观察了他三天。
摸清了他起夜的习惯。
又是一个没月亮的晚上。
风很大,吹得树“呜呜”地响。
王山翻进了李家的院子,伏在窗外,等着。
婆姨守在院门口,手里握着一把镰刀。
子时刚过,李家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汉子骂骂咧咧地走出来,只穿着一条短裤,赤着上身。
王山从阴影里窜出,铁锤带着风声,砸向李汉子的后脑。
就在锤头快挨着头皮时,李汉子身子猛地一矮,躲了过去。
“什么人!”他暴喝一声
王山一击落空,手腕一转,尖利的锤头横扫向李汉子的腰。
李汉子不退反进,左臂格挡在身前。
“铛!”
一声脆响,像是铁砸在了铁上。
王山的锤子被震得脱手飞出。
李汉子只是身形晃了晃,手臂上留下一道白印。
王山还没反应过来,李汉子的拳头已经到了。一拳,正中王山心口。
“砰!”
王山像被一头发疯的公牛撞上,倒飞了出去,重重撞在院墙上,喷出一口鲜血。
“你……”王山撑着地,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
那李汉子缓缓收回拳头,冷冷地看着他:“王山?果然是你。”
巨大的声响惊动了整个村子。
“有动静!”
“在李家!”
无数火把亮起,迅速朝李家院子围来。
院门口的婆姨见状,脸色煞白,她尖叫一声“当家的!”,挥着镰刀就冲了上来。
李汉子侧身避开,一脚踢在她手腕上,镰刀飞了出去。
村民们已经涌了进来。
火光下,王山嘴角的血,婆姨手边的镰刀,李汉子手臂上的红印,什么都清楚了。
“是王山!”
“凶手是他们!”
“打死他!”
愤怒的村民们将小院围得水泄不通,手里拿着锄头、棍棒、粪叉。
新仇旧恨,让每个人的眼睛都烧得通红。
王山挣扎着站起来,将婆姨护在身后,擦去嘴角的血,环视着一张张扭曲的脸。
他失手了。
....
火光跳跃,将一张张扭曲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报仇?”王山的声音沙哑,却盖过了吵嚷声,“你们也配?”
他向前走了一步,看着最先叫嚷的那个妇人。
“我儿子在水里挣命时,你的儿子,就在岸上看着!”
他又转向另一个人。
“我们跪着求你们说出真相时,你们说我们晦气!”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每被他看到的人,都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我儿子死的时候,你们没有一个人站出来。现在,你们凭什么站出来?”
村民脸上的愤怒凝固了,一些人握着棍棒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抓住他们!”
人群中,不知谁又喊了一声,打破了死寂。
“对!打死他们!”
村民们再次鼓噪起来,举着武器,一步步逼近。
王山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那笑声,越来越大。
他转过身,和婆姨对视了一眼。
婆姨也笑了,她伸出手,紧紧握住了王山的手。
就在村民们要扑上来的那一刻,王山猛地将头撞向身后的土墙。
“砰!”
一声闷响,血溅了出来。
他的身子软软地滑落。
“当家的!”
婆姨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
她捡起地上的镰刀,在自己脖子上一抹。
血喷了出来。
她倒在王山的身边,眼睛还睁着。
整个院子,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混着血腥味,钻进每个人的鼻孔。
出了这么多条人命,事情终究是瞒不住了,里正硬着头皮去镇上报了官。
第二天下午,官府才派人来。
来了两个衙役,领头的是个胡子拉碴的老捕快,一张脸像是没睡醒,看什么都透着股不耐烦。
他们先是在村里转了一圈,听里正哆哆嗦嗦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老捕快没怎么听,只是不时地用脚踢开路边的土块,显得百无聊赖。
随后,他们被领到李汉子家的院子。
两具尸体还摆在地上,已经开始发臭,招来了成群的绿头苍蝇。
年轻的衙役刚看一眼就跑到墙角吐了。
老捕快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走上前,用刀鞘捅了捅王山的尸体,又看了看那把沾着血的镰刀和掉在一旁的石锤。
“疯子。”他嫌弃地说了一句。
他问里正:“这家人,还有亲戚吗?”
里正摇摇头:“没了,都是外乡来的,没根。”
“那之前死的两个孩子呢?”
“也都是独苗。”
老捕快点点头,像是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他收回刀鞘,对里正说:“行了。就是一桩仇杀,凶手也死了,两清了。尸体你们自己找个地方埋了,别惹出瘟疫。这事,就到此为止。”
说罢,他转身就走,没再多看一眼。
“可……可大人,”里正追上去,小声问,“卷宗上……这案子怎么写啊?”
老捕快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
“就写,村民内斗,自相残杀。或者,你愿意掏钱,我就给你写个鬼神作祟,你自己选。”
说完,他便带着那个还在干呕的年轻衙役,头也不回地走了。
太阳快下山了,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村民们心里最后那点指望,也跟着沉了下去。
......
陈默离开了王家坪。
他是在一个清晨离开的。
当最后一具尸体被抬走,当村庄的哭嚎与咒骂渐渐平息,他便知道,这里已经没什么可看的了。
顺着土路,向前爬。
土路的尽头,是官道。
道上,车辙深陷,往来的商旅和行人很多。
陈默看准了一辆装满稻草的牛车,趁着车轮碾过洼地时,爬了上去,藏身在车轴与车身的缝隙里。
牛车悠悠,尘土飞扬。
不知过了多久,空气中的土腥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炊烟、牲畜和人声的味道。
一座城郭出现在地平线上。
牛车驶入深邃的城门洞。
光线一暗,车轮的“咕噜”声和老牛的喘息声混在一起。
出了城门洞,眼前豁然开朗。
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
布庄、米行、药铺、酒肆……伙计们站在门口揽客,街上行人摩肩接踵。
牛车最终停在一家叫“福运来”的客栈后院。
赶车的老汉吆喝一声,便有伙计出来卸货。
陈默趁着混乱,从藏身之处跳下,钻进了柴草堆的阴影里。
他需要一个新的地方,这家迎来送往的客栈,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