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山吞下最后一口饭,看着儿子王健康沾着饭粒的脏脸,心头那股说不出的担忧又冒了上来。
“吃完饭,不许出村!”他压低声音,语气却不容反驳,“特别是东头那个采石塘,你要是敢去,我打断你的腿!”
那个地方,总让王山觉得不对劲。
塘口黑乎乎的,里面的水是墨绿色的,深得看不到底。
他每次路过,都感觉水下有双眼睛在盯着他,让他后背直冒冷汗。
他跟康儿说过不止一次,那塘子淹死过一头牛,连骨头都没捞上来。
他媳妇却觉得他小题大做。“孩子大了,哪能天天拴着。”她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对康儿使了个眼色,话里带着点埋怨,“去吧,别跑太远就行。”
康儿得了许可,像只挣脱绳子的猴儿,咧嘴一笑,撒腿就跑,转眼就没影了。
树林里,一直蟑螂在快速爬行....
康儿一头扎进林子,心里还憋着气。
凭什么?
凭什么别人都能去,就他不能去?
霍家的、张家的那几个小子,不也常去那塘里摸鱼?
也没见谁出事!
肯定是爹娘胆小,拿话吓唬他!
中午刚过,太阳最晒的时候,村口老槐树下,张生、霍生几个半大孩子正等着他。
张生十六岁,已经长得人高马大,他拍着康儿的肩膀,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康儿,磨蹭什么?真怕了你爹娘说的水鬼?屁!那水清得很,浅的地方才到腰!瞧你这怂样,跟个娘们儿似的!”
霍生也跟着起哄:“就是!怕了就回家找你娘哭去吧!我们可要下水快活了!”
“谁怕了!”康儿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爹娘的嘱咐,瞬间被“怂样”、“娘们儿”这几句话烧得一干二净。
一股火气直冲脑门,他只想证明自己不是孬种。
一把甩开张生的手,吼道:“去就去!谁不去谁是孙子!”
康儿狠狠瞪了家的方向一眼,跳上驴车,甩了一下鞭子,小灰驴就拉着他,跟着那群“好兄弟”,头也不回地冲向了村外那个水塘。
采石塘静静地躺在荒地里。
塘边的芦苇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透着一股阴冷。
连最吵的知了,到了这里也安静了许多。
少年们脱光衣服,光着屁股跳进岸边的浅水里。
水很凉,冻得康儿一哆嗦,但很快就被同伴的打闹给冲散了。
“看我的!”康儿为了扳回面子,急着表现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水里,想摸块好看的石头上来。
池塘里又暗又浑,绿色的水草在水下晃动。
他凭感觉摸索着,手指碰到了一片滑腻的烂泥。
突然!
康儿的脚踝传来一阵剧痛!
那不是水草,他能清楚地感觉到——一个又大又滑的东西,用一股根本无法抵抗的巨大力气,猛地把他往更深的水底拖。
“咕噜……救……”冰冷的潭水瞬间灌进他的嘴和鼻子,巨大的恐惧让他连呼救都喊不出来,只冒出一串串水面的气泡。
眼前开始发黑!
他拼命挣扎,双手胡乱地拍打水面。
岸上的少年们先是一愣,接着哈哈大笑。
张生叉着腰,笑得直不起腰:“康儿!你装得还真像!想吓唬我们?”
“救命!!!”康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终于把头探出水面,他脸色发青,眼睛因为恐惧瞪得快要掉出来,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有东西……抓我脚!拉我!!”
他朝着最近的霍生伸出手,那是他最后的希望。
霍生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抓。
刚一碰到康儿那只冰冷湿滑的手!
就被死死拽住,那股求生的力量大得吓人。
霍生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一股更大的力从水下传来,猛地把他往前一拽,让他也呛了一大口又腥又臭的潭水!
“放手!怪物!!”霍生吓得魂都飞了,发出了一声声恐惧的尖叫。
求生的本能让他忘了所有,他用尽全身力气,另一只手疯狂地去掰、去砸康儿的手指,终于挣脱了!
手脚并用地爬上岸,瘫在泥地上不停地咳嗽和呕吐,全身抖得像筛子一样,指着康儿消失的地方,话都说不清楚:“鬼!有鬼!他被……被拖下去了!水底下有东西!!”
岸上的笑声停了。
一片死寂。
张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得干干净净。
另外两个更是吓傻了,其中一个年纪小的,裤裆当场就湿了。
水面上,康儿挣扎留下的波纹正在慢慢消失。
只有一串细小的气泡,从墨绿色的水中心冒上来,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破裂,最后,什么都没了。
“康……康儿?”张生哆哆嗦嗦地喊了一声。
没人回答,只有风吹芦苇的“呜呜”声。
“快!快救他啊!”那个尿了裤子的小孩带着哭腔尖叫起来。
张生这才反应过来,他慌忙抓起一根长长的芦苇杆,发着抖伸进水里乱捅。
另一个人也脱下衣服,想和别人的一起拧成绳子。
但水太浑了,除了搅起一些烂泥和水草,什么都碰不到。
那水塘把康儿吃得一干二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次失败的尝试,都让少年们的心往下沉一分。
试了七八次之后,所有人都没力气了,胆子也彻底吓破了。
张生大口喘着气,眼神从慌乱变成了麻木和冷漠。
他盯着那片死寂的水面,仿佛那下面真的住着吃人的怪物。
“没救了……”张生嘶哑地说,“他……回不来了……完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所有人都打了个冷战。
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
“那……我们怎么办?”朱生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站都站不稳了。
张生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透出一种被逼急了的凶狠。
他扫过吓瘫的霍生和另外两个哭哭啼啼的同伴,最后下定了决心:“都听着!这事儿,谁都不许说出去!一个字都不能说!别人问起来,就说我们今天在西边沙河玩,根本没见过康儿!谁要是说漏了嘴……”
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我们四个,一个都跑不了!都得给他抵命!你们想想官府的大牢,想想那些板子!想活命,就把嘴闭紧了!”
“可……可他的驴车和衣服……”霍生指着岸边的东西,声音还在发抖。
“扔下去!”张生想都没想就说,“用石头绑上,全都扔到塘里去!让这些东西跟他一起烂在水底!”
这狠毒的话,在巨大的恐惧面前,竟然让所有人都麻木地点了点头。
他们搬起石头,把康儿的驴车、他娘给他做的新鞋、还有他的衣服,一件件地绑上,用力沉进了那片墨绿色的、冰冷的水底。
四个少年魂不守舍地爬上岸,再也不敢回头看那吃人的水塘一眼。
他们互相拉扯着,深一脚浅一脚地逃离了这个地方。
夕阳西下。
回村的路上,没人说话。
他们心里都在一遍遍地重复着那个编好的谎言,把今天发生的一切,连同那个消失的伙伴,一起埋进了心底最黑的角落。
身后,只有那个水塘,在夕阳下泛着死一样的绿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