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踏入神陨坡的范围,陈默便感觉自己坠入了一片粘稠的海洋。
那无形的威压,比之前在远处感受到的要浓烈百倍。
空气仿佛化作了实质的磨盘,从四面八方挤压着他渺小的身躯,每一寸甲壳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更可怕的是那无孔不入的灰色煞气。
它们如亿万根冰冷的钢针,刺入他的节肢,钻入他的甲壳缝隙,试图侵蚀他的生机,磨灭他的意志。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当那些煞气触及到他体内由“月华虫”残留下来的那丝精纯元气时,非但没有造成毁灭性的打击,反而像是饥饿的野兽闻到了血腥,疯狂地涌了过来,将那丝元气包裹、同化。
而他那属于蟑螂的、经过异变的妖躯,竟在这种侵蚀中,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如酷刑般的酥麻与渴望。
仿佛这具身体的本源,对这种毁灭与死寂的气息,有着超乎寻常的亲和力。
陈默来不及深思,身后尖锐的破空声已然追近。
强忍着身体被撕裂般的痛楚,一头扎进了一具不知名巨兽那如同山洞般的眼窝之中,将身体深深地埋入积攒了万古的骨粉里,瞬间收敛了所有气息。
“噗通!”
“噗通!”
两道身影紧随其后,落在了神陨坡的边缘。
方衡与王晋的脸色都极其难看。
他们体外的灵气护罩在接触到灰色煞气的瞬间,便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如同烈日下的薄冰,灵力消耗的速度比平时快了数倍不止。
“师兄……我……我感觉头好晕,心神不宁……”王晋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的眼神开始涣散,仿佛看到了什么恐怖的幻象。
这神陨坡的煞气,不仅侵蚀肉身,更会动摇心神,勾起人心最深处的恐惧。
“废物!守住心神!”方衡厉声喝斥,但他的额角也渗出了冷汗。
他心中的怨毒与杀意,在此地被无限放大,眼前甚至出现了那只黑甲虫的虚影,正用一种漠然的、看死人般的眼神嘲弄着他。
“它就在里面!我能感觉到月华虫的气息!”方衡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前方那片骸骨之林,“它撑不了多久,我们也是!速战速决!”
他再也顾不得稳扎稳打,一头冲了进去,王晋见状,也只得咬牙跟上。
骨粉之下,陈默将一切尽收于“眼底”。
那属于书生的冷静与审慎,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
他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而这片神陨坡,就是他的棋盘。
追来的两人,则是已经陷入死局而不自知的棋子。
他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仿佛停止。
他要等。等这片天地的“势”,将对方的“气”彻底磨掉。
方衡二人在骸骨间疯狂搜寻,灵气护罩的光芒在灰色雾霭中忽明忽暗。
他们的动作越来越狂躁,理智在煞气的侵蚀下迅速流失。
“在那儿!”王晋忽然指着一根巨大的肋骨后方,惊喜地大叫。
方衡想也不想,一道凌厉的风刃便斩了过去。
“轰!”
风刃斩中的,却只是一块形状酷似虫豸的黑色岩石。
而就在他们分神的这一瞬间,陈默动了。
他从藏身的骨粉中悄然滑出,贴着地面,循着一具庞大脊骨的阴影,朝着与他们相反的方向,向着神陨坡的更深处潜行而去。
此消彼长。
他的身体在缓慢地适应着煞气,而那两名修士,正在被煞气迅速吞噬。
“师兄!我们上当了!它在拖延时间!”刘臣绝望的呼喊声从坡上传来,但已经太迟了。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来自于王晋。
他的灵气护罩终于在持续的消耗与煞气的侵蚀下彻底破碎。
灰色的雾气如闻到血腥的鲨群,一拥而上,瞬间钻入他的七窍。
王晋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干瘪,眼中神采尽失,最终“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化为一具失去所有生机的干尸。
“王师弟!”方衡目眦欲裂。
他猛地回头,看到的却是同伴惨死的景象。
无尽的恐惧与悔恨瞬间涌上心头。
心神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是你……都是你这只该死的臭虫!”
他的理智被煞气彻底吞没,竟不再防御,而是将所有剩余的灵力尽数调动,朝着四面八方发起了无差别的疯狂攻击。
“风刃!风刃!风刃!给我出来!!”
无数道风刃如狂风骤雨般,将他周围的白骨斩得碎屑纷飞,也彻底耗尽了他最后的一丝力量。
当最后一道风刃消散,方衡喘着粗气,摇摇欲坠。
灰色的煞气,终于找到了机会,温柔地、也是最致命地,将他彻底淹没。
他脸上的疯狂凝固了,双眼中的火焰缓缓熄灭,最终,步了王晋的后尘,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远处的陈默,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他的心中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只是看了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在这片遵循着最古老法则的土地上,弱小、鲁莽与狂怒,本身就是一种取死之道。
危机,解除了。
而新的渴望,却从身体深处升起。
在适应了煞气之后,那种源于生命本能的饥饿感,再次占据了他的全部意识。
他需要能量,大量的能量!
拖着疲惫的身体,在这片死亡的国度里漫无目的地前行。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修士的尸体,却没有任何兴趣。
那已经被煞气侵蚀殆尽的躯壳,对他而言,与路边的顽石无异。
他需要的,是蕴含着精纯生命能量的“食物”。
不知爬了多久,在一根断裂的、如同白玉山脊的巨兽肋骨之下,他停住了脚步。
陈默“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盘膝而坐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早已褪色的青色道袍,静静地靠在肋骨上,双目紧闭,面容安详,仿佛只是在此地小憩。
他的身体,竟没有像方衡二人那样被煞气侵蚀,反而被一层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色光晕所笼罩,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即便已经死去不知多少岁月,其体内依然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精纯而磅礴的生命气息。
这股气息,对此刻的陈默而言,不啻于世间最美味的珍馐。
陈默缓缓地爬了过去。
书生的记忆在灵魂深处抗拒、挣扎。
食人,这是他前世为人时,无论如何也无法逾越的道德底线。
但,如今他已非人。
这具身体的本能,以及灵魂深处那更古老的、对万物的贪婪,却化作了无法违抗的敕令。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圣贤书里的道理,在这一刻,被他用最残酷的方式,赋予了全新的注解。
陈默伏在那具道人的尸体上,犹豫了片刻,最终,将口器对准了那早已冰冷、却仍蕴含着庞大能量的心口。
他闭上了“眼睛”,开始了自己身为蟑螂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进食。
没有血肉横飞的场面,只有一股股精纯的、草木属的生命元气,被他贪婪地吸入体内。
那具保存了不知多少年的不坏道躯,在他吞噬之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风化。
轰!
庞大的能量在陈默体内炸开,冲刷着他每一寸血肉。
原本漆黑的甲壳,此刻竟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青金色,体型也以微不可查的速度,又长大了一圈。
力量,前所未有的力量,充盈着他的身躯。
而就在此时,随着道人尸身的风化,一枚古朴的、不知由何种翠玉制成的玉简,从他怀中滑落,“叮”的一声,掉在了陈默的面前。
陈默停止了吞噬,复眼凝视着这枚玉简。
他的触角微微碰触,一行不属于这个世界、却能被他瞬间理解的古老文字,直接烙印在了他的灵魂深处——
《青木长生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