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石堆中,死一般的寂静。
烟尘缓缓沉降,将那被巨岩压住的岩甲蝎衬托得愈发凄惨。
蝎尾无力地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方衡脸上的肌肉在扭曲,从最初的震惊,到不敢置信,最终化为一种被蝼蚁羞辱了的、极致的怨毒。
他死死盯着那从石缝中从容爬出的、不过巴掌大小的黑甲虫,双目几乎要喷出火来。
“一只……虫子……”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杀了我的岩蝎?”
这头岩甲蝎,是他花费了三年心血,耗费了无数资源才培养起来的斗虫,是他此次“斗虫会”上扬名立万的最大倚仗!
如今,竟被一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生妖虫,用如此匪夷所思的方式给毁了!
“师兄!宰了它!我要亲手把它碾成肉泥!”性子急躁的王晋早已按捺不住,祭出一柄短剑,便要冲上去。
“站住!”一旁沉默的青年刘臣一把拉住他,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王师弟,莫要冲动。此事处处透着诡异,这妖虫……绝非寻常。”
他的目光在崩塌的悬石与那只黑甲虫之间来回扫视,心中寒意渐生。
那不是巧合,那分明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算计!
从引诱岩蝎追击,到选择逃跑的路线,再到最后那致命的一击……这需要何等的灵智与心机?
方衡却听不进劝告,刘臣的谨慎,在他听来更像是对他的嘲讽。
他猛地一挥袖,厉声道:“灵智?不过是侥幸罢了!它吞了我的月华虫,元气未散,正是大补之物!今日,我不仅要为我的岩蝎报仇,更要取其妖丹,炼其神魂,看看到底是何方妖孽!”
话音未落,他已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纸符箓,指尖灵气一闪,口中疾喝:“风刃术!”
嗡——
一道淡青色的、半月形的风刃凭空而成,带着尖锐的呼啸声,朝着陈默疾斩而去!
在方衡掐动法诀的瞬间,陈默便感受到了。
那不是物理层面的威胁,而是一种能量层面的、让他浑身甲壳都为之刺痛的锁定感。
这就是修士的手段么?
来不及多想,六足猛地发力,身形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险之又险地擦着风刃的边缘掠过。
“嗤啦!”
风刃斩在他刚刚立足的岩石上,留下了一道深达半寸的平滑切口。
一击不中,方衡更是怒不可遏,接连又是两道符箓出手。
一时间,风刃呼啸,在乱石堆中肆虐,碎石四溅。
陈默将这具蜚蠊之躯的灵活性发挥到了极致。
穿梭于石缝之间,攀附于峭壁之上,每一次闪避都像是刀尖上的舞蹈,凶险万分。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刚刚靠智取胜,已是侥幸。
体内吞噬来的元气,在刚才那搏命一击中消耗了七七八八,此刻虚弱不堪。
与这三名修士正面抗衡,无异于以卵击石。
必须逃!
可往哪里逃?
这片荒原广袤无垠,他一个渺小的虫豸,如何能快过御风而行的修士?
就在他左冲右突,几乎要被逼入绝境之时,他的触角猛地捕捉到了一股来自远方的、截然不同的气息。
那不是任何生灵的气息,而是一种……苍凉、死寂、却又蕴含着无上威严的古老气韵。
仿佛有什么无比庞大的存在,在遥远的时空彼岸陨落,其不散的遗威,渗透了这片大地。
这股气息,让陈默灵魂深处那属于书生的部分感到了莫名的敬畏,而属于蟑螂的本能,却在恐惧中,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渴望。
大凶之地,亦是大机缘之地!
陈默瞬间做出了决断。
不再于乱石中缠斗,而是猛地窜出,朝着那股气息传来的方向,发足狂奔!
“想跑?”王晋大喝一声,脚下生风,紧追不舍。
方衡与刘臣也立刻跟上,三人呈品字形,死死地缀在陈默身后。
陈默的速度虽快,但终究是凡足奔跑,如何比得上修士的轻身之法。
眼看距离被一点点拉近,他却丝毫不乱,只是闷头朝着那个方向狂奔。
奔出数里之后,地势骤变。
黑色的岩石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败的、仿佛被鲜血浸染过亿万年的诡异土壤。
空气中那股苍凉死寂的威压,也变得愈发浓重。
“等等!”刘臣忽然面色一变,急忙喊道,“方师兄,你看它去的方向!”
王晋也停下了脚步,惊疑不定地望着前方那片一望无际的、地平线向下凹陷的巨大盆地,失声道:“是……是神陨坡!”
神陨坡!
黑石荒原最富凶名的禁地!
传说,上古之时,有神魔在此鏖战,最终双双陨落。
神魔之血,染红了大地;不灭的战意,化作了万古不散的煞气。
寻常生灵闯入,轻则神智错乱,重则被煞气侵蚀,化为一滩脓血。
便是他们这等引气入体的修士,也不敢轻易涉足。
方衡死死地盯着那道冲向盆地边缘的黑影,脸色阴晴不定。
“它疯了不成?一只妖虫,也敢闯神陨坡?”王晋喃喃道。
“不……”刘臣的眼中闪过一丝骇然,“或许,它就是从神陨坡里跑出来的!”
这个念头,让三人同时心头一震。唯有那等绝地,才能孕育出如此诡异的妖物!
就在他们迟疑的这一瞬间,陈默已经冲到了盆地的边缘。
展现在他复眼中的,是一幅足以让任何生灵都为之颤栗的画卷。
那是一片广阔无垠的巨兽坟场。
一根根如山岳般的惨白骨骸,或插在地上,或横卧于野,形态各异,狰狞可怖。
有的骸骨上,还残留着晶石般的鳞片,在双月的映照下,闪烁着幽幽的光。
无尽的死气与煞气交织在一起,形成肉眼可见的灰色雾霭,在骸骨间缓缓流淌。
这里,是生命的终点,是死亡的国度。
陈默没有半分犹豫。
纵身一跃,小小的身躯,义无反顾地投入了那片宏伟的死亡深渊之中。
“竖子敢尔!”
方衡见他如此决绝,更是怒火攻心。
他不能接受,自己的战利品,自己的复仇对象,就这么消失在禁地之中。
那不仅是失败,更是奇耻大辱!
“师兄,不可!”刘臣急忙劝阻,“此地凶险,我们……”
“闭嘴!”方衡双目赤红,状若疯魔,“它能进,我便能进!它吞了我的月华虫,体内元气就是黑夜里的明灯,它跑不掉!今日,不杀此獠,我方衡誓不为人!”
说罢,他竟不顾劝阻,催动全身灵力护体,同样一跃而下,追入了那片灰雾弥漫的骸骨之坡。
王晋见状,咬了咬牙,也跟了上去。
只留下刘臣一人站在原地,望着那被死亡气息吞没的师兄弟二人,脸色煞白,进退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