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阵的光晕彻底熄灭,四周归于冷寂。莫雨睁开眼时,看到的已不是地底的暗色石壁,而是另一幅景象。
天际正泛起鱼肚白,极远的群山轮廓如墨般沉重,层层叠叠地堆叠在苍穹之下。寒风猎猎而来,卷着刺骨的罡气,像无数锋锐的刀刃劈过皮肤。这里的清晨,没有江南常见的湿润与清新,只有稀薄空气里混杂的冷冽与压抑,仿佛呼吸一次都要多耗几分灵力。
姜崇文立在莫雨身旁,面色沉凝,须发被风吹得微微起伏。他抬头望了一眼天边,说道:“这里就是绝息高原的腹地。与江南和绝息高原外围相比,灵气的质地全然不同,先莫要急着运功,稍不注意便会被其中的煞气侵体。”
莫雨点了点头,心中却愈发沉重。他从未在江南之外行走过太远,此刻置身高原,才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做“异域之地”。
两人自山顶大殿踏下,沿着一条天然的岩道缓缓而行。前方的山道陡峭,石阶皆是岁月与风雪刻出的痕迹。晨雾翻腾,掩映着奇异的景象。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风蚀石林。无数嶙峋怪石林立,形状各异,有的如刀,有的似戟,齐齐指向天穹。它们在风雪中沉默伫立,仿佛是一支亘古不灭的军队,守望在这片荒凉的高原上。莫雨一度恍惚,觉得这些石影中仿佛真的藏着兵戈之气。
走出石林,山道在一处低洼处展开。那里有一个小湖,半面冰封,湖面下却翻涌着幽暗的漩涡。那水并非清澈,而是带着一种暗红的色泽,仿佛血液稀释在其中。偶尔有气泡从冰层下翻起,随风破裂,溢出一缕带有腐蚀气息的寒雾。
“这是罡风与地脉冲撞之处,这处湖水沾不得。宗门内有弟子和长老取样做过实验,沾染这些湖水的灵鼠惨状不忍直视”姜崇文看了眼湖面,提醒道。
莫雨远远观望,心底隐隐生出一种不安。那湖水似乎在注视着他,每一次翻涌都像是带着呼吸。
正此时,一声刺耳的啸声划破天空。莫雨抬头望去,只见一只鹰隼状的巨禽在高空盘旋,双翼展开足有数丈,羽毛泛着银白光芒。它的眼睛犹如利剑般锐利,似在俯瞰下方的行人。
“这是高原的‘银瞳鹰’,喜以尸骨为食。若无把握击杀,切莫惊扰。”姜崇文低声道。
莫雨屏住呼吸,直到那巨禽振翅远去,才稍稍松了口气。
继续前行,山坡逐渐开阔,雾气中隐隐露出一片灰白色的残迹。走近一看,莫雨瞳孔微缩——那竟是一处古战阵遗迹。
地上散落着无数白石般的尸骨,有的仍保持着持剑格挡的姿势,有的则跪伏在地,仿佛仍在哀号。那些尸骨早已没有血肉,但却未随岁月消散,而是化作白石般坚硬的质地。残破的旗杆斜插在地上,旗面早已腐烂,却依旧残留着淡淡的煞气。
风吹过,似乎带来阵阵铁马冰河的厮杀声。莫雨只觉心口一紧,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
姜崇文注视着这片遗迹,神色也凝重起来,缓缓道:“高原自古便是兵戈之地。此处怕是数百年前仙宗与雪域的血战之场。尸骨化石,煞气未散,也算是一种警告。”
莫雨静静地看着那些白石尸骨,心底第一次深切感受到:这里与江南截然不同,不仅是天地之气不同,更是天地之势都充满了血与杀。
风声呼啸,雪雾飘零,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诉说着某种冷漠的真理。
莫雨握住腰间的灵剑,心中暗暗道:这里,才是真正的战场。
十里路途在高原罡风中格外漫长。天色渐亮,晨光撕开雾幕,二人终于看到山腰间的一片聚落。
那是一个依山而建的高原村落。屋舍多半以石块与粗木拼合而成,墙面凹凸不平,屋顶上却几乎都插着成串的彩色布条与灵符,猎猎飘扬。远远望去,仿佛彩旗与风马旗为村子织起了一圈护身的屏障。风吹过时,旗上符纹闪烁出细微光痕,带着一股朴拙而坚毅的味道。
空气中弥漫着牛羊膻气与火塘的柴烟味。几只毛色灰白的山羊正从村口经过,铃铛声叮当作响。路旁有凡人妇女,面庞黝黑,衣衫粗布,正在往石槽里倒入水草,神色间既辛劳又宁定。孩童们则躲在大人身后,怯怯望着两名异乡修士,眼中带着未加掩饰的敬畏。
莫雨随意一扫,便能感知到村中修士的灵息。大多只是练气初阶,身形清瘦,皮肤因高原风雪常年侵蚀而粗糙,眼神却异常坚毅。与江南那些面容清润、衣着整齐的同门相比,这里的修士显得更像是荒野中磨出的石铁,倔强而锋利。
而在村落中央,一座极为突兀的建筑拔地而起。那是一幢黑铁色的大屋,棱角森然,厚重的铁壁上刻满阵纹,偶尔闪过一道冷光。屋子下方延伸出厚实的石基,竟有整整数丈高,把整个建筑托在半山腰的制高点。
姜崇文看了一眼,低声道:“极坤山门。”
巴蜀门是江南十六国联盟中的实力排名第二的超级宗门,仅次于元婴长老云集的南开剑宗。超级宗门的能力越大,责任自然越大,于是两宗都在江南之外----比如宽水河和凌嘉江以北的大晋侯国、更向南边的海域和蛮荒,以及西域与高原地区开设了大量的驻外山门。
驻外山门不仅是在向外传播宗门的影响力,更是修真界之间各大势力与宗门之间明争暗斗、复杂博弈的棋子,投送军事力量的前沿据点。江南宗门为了保住人界仅有的江南繁荣净土,每年在驻外山门上花费巨资数万亿灵石,以维持对潜在敌对力量的绝对震慑。极坤山门就是这样的一处据点。
据说这座山门不仅仅是表面上的堡垒,铁壁之下还有一座百丈深的地堡,层层阵纹与极厚的铸铁墙壁交织。哪怕是巴蜀门耗费巨资从南开剑宗购得的那批顶级“钻地飞剑”——号称能刺透百丈坚岩的顶级法器——这种级别的武器也无法一击摧毁。
对驻守高原的巴蜀门来说,这处山门就是一道无法撼动的核心据点,同时这处地堡还有使用阵法引导定向灵力束反击来袭敌人的功能,这也是巴蜀门仅派筑基期修士就有信心驻守高原的原因----哪怕是金丹期,遇到这样一个棘手的铁刺猬也头疼。
靠近时,莫雨注意到山门四周有身着黑袍的修士往来巡逻,腰间佩剑,神情冷峻。更特别的是,大屋外有几处石厅半掩着门户,里面有本地村民进出。有人在其中交易盐、毛皮与灵药,也有人围着火阵取暖。巴蜀门驻外山门虽然森严,却并未与周围凡人隔绝,反而承担起庇护与生活中心的作用。
二人踏入大屋外广场时,已有一名身材高大的修士迎出。
那人年约四十,剑眉方脸,黑袍笔挺,腰背挺直,如同军营中走出的统领。他神色沉肃,却并不冷漠,行至近前,抱拳沉声道:
“掌门亲至此地,实乃极坤山门之幸。厉嶽,参见姜掌门。”
姜崇文目光温和,微微点头:“厉长老辛苦了。”
两人相互见礼,莫雨在一旁静静观察。他注意到厉嶽的神态与普通长老不同,更像是久经沙场的军官——话语简练,动作有力,气质里带着一股久居边境的沉稳杀伐。
就在此时,一名肤色黝黑的少年修士走了过来。他不过十七八岁,身形健瘦,肩背结实,眼神清澈直率,语带口音:“长老,这两位就是江南来的贵客吗?”
厉嶽点头:“这是姜掌门与莫雨师侄。”
少年眼睛一亮,转向莫雨,憨直一笑:“江南来的师兄气息就是不一样啊……我们在这穷地方修炼三年,怕也比不上你们一年。”
他说话毫不掩饰,语气里既有羡慕,也有敬意。
莫雨微微一愣,随后笑了笑:“你叫什么名字?”
“达桑。”少年大大方方答道,眼神灼灼,“练气大圆满,还差一步就能筑基。若能筑基成功,我也想调去江南内门修炼,那才是修士该去的地方。”
他说话时,声音中带着一种粗粝的豪情,与一种纯真的气息。莫雨望着他,心中却生出一种感慨:江南的弟子或许把筑基当成必然,而在这荒寒之地,每一步境界都要用血与骨熬出来。
莫雨目送他离去,心底却浮现出些许波澜。
……
石室中火塘摇曳,映照出几人脸庞的明暗。姜崇文与厉嶽分坐石榻两侧,气氛沉重。
姜崇文言辞简练,将江南大比遭袭的经过、潜伏长老暴露、自己身中剧毒,以及李岩现身指令护送的详情一一道来。言及宗门长老被换魂傀取代时,他声音一度低沉,眼底透出抑制不住的怒意。
厉嶽听罢,神情比火光还要阴郁。他缓缓开口,语气沉稳却带着压抑的紧张:“果然……雪域的渗透已至如此。近来我们极坤山门巡防的弟子,接连遭遇袭扰。来袭者称不上大规模,但修为一次比一次高,从练气杂兵,到筑基小队,最近甚至有金丹期高原妖僧在外围现身偷窥。我们怀疑这些迹象和雪域脱不了关系”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姜崇文,目光凝重:“混沌山脉深处似有异动,地火与雾海翻涌。我们怀疑那里在孕育某种禁忌之物,雪域修士可能正借此扩张。若真如此,仅凭极坤一山之力,怕是难以长期镇守。”
火塘“啪”的一声,木炭炸裂,火星四溅。莫雨在旁,静静聆听,心头不禁一紧。
姜崇文缓缓呼吸,沉声道:“宗门在此设山门,不仅为立足,更是警示。哪怕局势艰难,也不能撤。若极坤山门失守,整个江南西境将暴露在高原僧侣们的金刚杵与头骨钵之下。我会敦促内门,送来更多的物资,并推动外派金丹长老法案的通过。”
厉嶽点头,沉声应道:“弟子明白。只是此地供给不如江南,灵脉稀薄,凡俗村民贫困,弟子修行缓慢,损耗却极大。巡防、警戒、斩妖几乎没有喘息余地,能坚持至今,已是靠信念与职责。”
他长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军令般的冷硬:“但既然宗门令已至,属下必竭力守护。哪怕付出性命,也要让极坤山门的旗帜不倒。”
姜崇文与他对视良久,目光中有一丝慰藉,也有不言的沉重。
正当姜崇文与厉嶽商谈极坤山门的防务,议事石室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几名身着山门制式甲衣的弟子押解着一个村民模样的男子闯入,男子手脚被灵索捆缚,面色青白,额头冷汗淋漓,眼神闪烁不定。
“启禀长老,此人行迹古怪,被我们在村口抓住。他刻意绕开巡逻的结界,还试图潜入灵石仓库。”领头弟子沉声禀报。
厉嶽眉头一皱,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那男子:“放在地上。”
弟子们一把将人推倒在地。男子跌在石板上,连连磕头,声音颤抖:“长老冤枉啊!小的只是出来打水,迷了路,不知怎地就……”
话音未落,厉嶽已抬手,指尖灵光一闪。石室中顿时浮现出一道青色光幕,笼罩男子全身。光幕中浮现出的,却是无数猩红的符纹,宛如血肉与骨髓深处被刻下的烙印。那些符纹此刻正蠕动扭曲,仿佛随时会爆裂开来。
“爆裂符箓!”莫雨心头一震。
姜崇文眼神一沉,轻声解释:“这是高原邪修常用的阴狠手段,将符箓炼入血肉,以活人做引子,一旦被激发,只要不被术法压制,足以炸碎数十丈方圆。”
那村民脸色骤变,挣扎着嘶吼:“不!我……我只是收了点钱,帮他们送几样东西!我没想害命!我不想死——”
厉嶽冷冷盯着他,神色如铁:“你早已将性命卖给了敌人。你可知,这符箓一旦引动,不止你自己,整个村子都会被血火吞没。”
男子彻底崩溃,泪水与鼻涕一齐流下,不住叩头:“长老饶命!我被逼的!我家老小还在村里,他们说若不答应,就要……”
莫雨下意识握紧了拳头,心中五味杂陈。他能分辨出这人的慌乱并非全然虚假,但符箓已经种入骨血,再多哀求也是枉然。
厉嶽面色冷峻,抬手一按,一道厚重的灵印直接镇压在男子胸口。那男子顿时惨叫一声,全身的血色符纹疯狂闪烁。空气中骤然涌出一股灼热的气息,仿佛下一瞬便要爆裂开来。
“退后!”厉嶽一声低喝。弟子们立刻抽身,姜崇文也暗中催动护身符箓护住莫雨。
只见厉嶽双手结印,青色灵光化为一道厚重的符轮,狠狠镇压在男子体内。符轮与血色符文猛烈对冲,瞬间发出低沉轰鸣。男子眼珠上翻,口中吐出黑血,惨嚎声戛然而止。
“轰!”
一道沉闷的震响,血雾炸散,却被符轮牢牢压制在结界之内。片刻后,血色光芒彻底熄灭,只余下一具扭曲僵硬的尸体。
空气沉重得仿佛能压碎人心。片刻的死寂后,厉嶽冷声开口:“埋了吧。这不是第一个,也大概不会是最后一个。”
押解的弟子神色复杂,却不敢多言,只是默默点头,将尸体抬走。
莫雨呼吸微滞,心口隐隐发凉。他望着那空荡的石板,久久没有说话。
姜崇文目光深沉,缓缓转向莫雨,声音低沉:“你明白了吗?这就是高原。哪怕是驻外山门,也永远不得安宁。”
他顿了顿,似有深意地补上一句:“威胁,从来不在远方,而是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