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阙郡,江南十六国边陲之地,原本气候温润、山川灵脉纵横,乃是南境小国中难得的修行佳地。
可如今,莫雨立于城门下,却只觉一股说不出的干涸之意扑面而来。
城墙斑驳,灵光微灭,宗门百年前派人刻印在城门两侧的护城灵符大半已经龟裂,其中一道甚至已彻底黯淡,仿佛灵力被无形之手抽空,像一位年迈守卫,沉睡于风雨之中。街巷两旁的青柳本应葱翠欲滴,此刻却枝叶发黄,宛如初冬将至。空气中原本该充盈的天地灵气变得稀薄紊乱,甚至隐隐带着一丝微妙的“死气”。
莫雨凝神,眉头轻蹙:“这里的灵气……像是被抽走了。”
“灵脉出事了。”上官雪莲低声回应,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是人为的。”
凌天在前方驻足,沉声道:“宗门来信中提过,‘紫芽堂’覆灭之后,当地的玄灵脉便迅速干枯,数日间全郡灵力大失。显然,是那群人动用了‘玄灵鼎’抽走了地脉核心之气。”
王纯低头打量身下地砖,脚步重重一踏,竟激不起一丝灵光涟漪。他咂舌道:“这地方已经快废了吧?修士根本无法在此凝气。”
乌阙郡城内的景象更是叫人心生不安。街市冷清,摊贩稀疏,凡人百姓多面带菜色,神情呆滞,仿佛长期受到某种无形的压制。孩童啼哭不止,老妇蜷缩屋檐之下抱着干裂的陶碗望天无言。原本该有活力的集市此刻宛若空壳,恰似中原的凡人城池。
几位身着衙役服饰的凡人官差懒洋洋坐在茶摊边喝水,见凌天几人行过,只是冷淡地侧目一眼,旋即移开目光。
“你看他们的魂光。”上官雪莲忽然道。
莫雨将灵力覆盖在眼球表面,顺着她目光望去,果然发现,那几名凡人官差体表的魂光薄如纸翳,甚至隐隐有被“污染”的痕迹,就像是遭受长时间恶念熏染后的残留。他顿时明白,这座城……早已被“腐蚀”。
话音未落,街角忽然传来一声尖锐啼哭。众人转头,只见一名衣衫褴褛的女子怀中抱着瘦骨嶙峋的婴儿,正站在一家药铺前,连连哀求:“求你们再给我一帖止咳的草药……就一帖……孩子咳了一夜,快熬不住了……”
药铺内的伙计面无表情,手中账册一翻,冷冷回道:“赊药不留,快走快走。”说着,抬手一抓,一道毛毡帘缓缓落下,隔断了那女子的身影与声音。
那女子眼中泪水簌簌而落,抱着孩子跪倒在街心,哭声哀切,细而哽咽,在沉闷的街道上回响。
“不能久留。”凌天的声音陡然低沉,“今晚子时,我会设下隐蔽法阵,你们前往城西旧坊——那里是鬼市入口。”
他看了一眼三人,语气肃然:“邪修必会在那里留下痕迹。你们需小心出手,若能擒其一二,便可追根究底。”
莫雨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触过衣袖内的剑符。
“我们明白了。”
乌阙郡的天色渐暗,云层低压,气氛沉闷如山雨欲来。
夜幕低垂,乌阙郡如被黑雾罩笼,城内灯火零落,只有官道两侧几盏摇晃的灯笼散发着昏黄光晕。空气湿重,似乎夹杂着某种腐败的气息,隐隐飘荡。
临近子时,城西旧坊的石道上三道身影缓步而行,皆身着普通青灰布袍,头戴斗笠,面罩帷纱。正是莫雨、王纯与上官雪莲三人。
凌天并未随行——他在城头布下了隐匿之阵,遥控一面阵镜暗中观察三人动向,以备不时之需。
“此处灵气更乱了。”莫雨低声道,神识悄然释放,探查四周,“有魂力流动……但并不猛烈,像是被某种法阵隔绝。”
王纯一边暗中摸出一枚风符握在指间,一边低声道:“鬼市多有禁制,常以人神魂之力驱动,难怪感觉阴沉沉的。咱们现在是下游,得往里走。”
三人顺着小巷穿行,前方忽有细微火光闪动。莫雨心神一紧,立刻掐诀收敛自身气息,与二人对视一眼,皆微微点头,脚下悄无声息地换为“踏影步”,沿墙绕行。
转过一片老旧宅院的残垣断壁,一座灰石牌坊突兀地出现在夜色之中。
其上无字,唯有淡淡魂光在石缝间游走,如微弱的灵虫游曳。此地便是“鬼市”之门。
牌坊后,是一片低洼街市,看似荒废,实则市中自成一方阴市幻境。街口两边布着两根黑漆栅栏,门后却灯火通明,熙攘人声交织。
莫雨三人掩身墙后,目光穿过半开的牌坊,顿时心中一凛。
只见市中数十身穿黑袍、戴兽面具之人围着一辆漆黑囚车,囚车四周用灵纹封锁,则关着一个个细小铁笼,隐隐传出被压抑的婴啼与细碎的咒语声。
而铁笼之中,赫然是——婴儿。
一个个襁褓之中的婴孩被布条缚住手脚,哭声被刻有“止音符”的灵布压制,只剩低低呜咽,声如蚊响,却犹如刀刃划心。
“……这些就是被掳走的孩子?”上官雪莲眉宇紧蹙,唇角微抖。
“该死的。”王纯咬牙低骂。
此时,囚车前,一名披着黑金官服的中年男子正低声与鬼市众人交谈。他身旁侍立的竟是一名郡尉——衣饰与白日市中无二!
“郡衙……果然牵涉其中。”莫雨低声。
那名郡尉从袖中取出一物,递予黑袍首领。后者接过后,略一检查,微微颔首。随后黑袍人一抬手,数名邪修便开始以术法托起婴笼,将其一一转入另一辆法器制成的“飞云车”中。
“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上官雪莲冷声道。
莫雨默默点头,右手探入袖中,灵剑符应声而出。
王纯也不再迟疑,猛地一跃,火符已然激发!
“动手!”他低喝。
下一刻,轰然一声巨响,一道火雷混合的咒符在空中爆炸,橙红烈焰化作雷火龙卷,将鬼市边缘的传音法阵一口吞没!
“什么人!”黑袍首领骤然回身,袖袍激荡,掀起一层魂雾!
雪莲身形飘出,三道冰盾接连浮现,在魂雾未至之时将前方灵息尽数封闭。
莫雨身影如影随形,灵剑掠出,直刺对方心口!
然而那黑袍人也是炼气三四阶以上的修为,反应极快,飞身而退,同时掐诀发动“神行符”,身形顿时如影如电,化作三道虚影逃逸!
其余邪修也惊觉不妙,纷纷催动神行符逃遁,市中顿时混乱一片!
“拦不住了。”王纯咬牙,回身放出雷咒,将逃向街口的一名邪修当场轰翻。
“抓一个也好!”上官雪莲沉声,冰锁飞出,封住另一邪修去路!
两人一追一拦,终于擒下一人,其余皆遁逃,隐入夜色之中。
残余的黑袍人倒地时口吐鲜血,怒瞪三人,却无力再战。
“交给我。”凌天的声音从虚空传来,一道筑基期的神识与术法压下,将其禁制封印。
“追踪符已植入,剩下的,交给我。”
夜风微寒,铁笼之中,婴儿仍在无声呜咽。
莫雨走上前,小心地拉开一笼,将婴儿抱出,用灵气慢慢安抚。
“别怕,我们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仿佛掠过夜幕,穿入灵魂。
鬼市的火光已尽,空气中仍弥漫着魂雾焚散后的焦腥气味。
街巷四周的布防法阵尚未完全消退,然而凌天已无声无息地现身于一座破败民宅的屋檐上,黑衣束袍,面容沉冷,手中悬着一枚淡银色的圆盘。
圆盘中央,一缕极细的蓝灰之气宛如发丝般游走,向城外西南方向微微偏移。
“魂丝仍在。”凌天开口,声音压低,“他们用神行符遁逃,方向已定。”
王纯背起一名昏迷的婴儿,低声道:“婴儿怎么办?”
“我会处理。”凌天看了他们一眼,接过婴儿:“你们先跟上去,我过会再追。”
三人不再多言,化作残影,破空而起,灵力外放的气机尽数收敛,如夜中游云,悄然穿越乌阙城墙,自城南荒林落下。
乌阙郡地形北高南低,南城外是大片丘陵与河谷。几人御风而行,踏着山石林道,追着魂丝方向一路深入,沿途虫鸣低哑,雾气愈发浓重。
莫雨放出神识探路,忽感一阵轻微悸动。
“此地灵气有断层。”他道。
“断层?”上官雪莲疑惑。
“像是有人故意封锁了灵脉流通,让整片山野变得灵力枯瘠。”王纯皱眉,举目望去。
那是一片早已荒废的灵矿旧址。
乱石嶙峋、石台残断,黑灰色的岩层上布满风蚀与战痕,矿道口已崩塌大半,却隐隐可见里头残留着微弱的灵火气息与早年开采时遗留的阵纹痕迹。
“是旧矿。”飞身赶来的凌天目光微动,“乌阙郡西南原本出产低阶火灵晶,三十年前矿脉枯竭,宗门撤资后便荒废了。”
上官雪莲蹲下轻抚地面,指间凝起薄霜,“但这地上……却有刚凝结未久的魂气残留。”
王纯四处巡视,不多时,便在崖壁上找到一枚被折断的灵符残角。他取来一看,符文仍带火痕。
“神行符的边角。”他低声道,“他们果然从这里进去了。”
“那群邪修是冲着这处灵矿来的?”莫雨心中疑惑,“这附近可没活人,能做什么?”
“不是来避难的。”凌天沉声,“是借矿道之壳,藏炼丹之炉。”
他说着,翻掌祭出一只淡金灵镜,镜中映出矿洞中数道淡淡热流,如地气一般缓慢流转。
“灵火炼骨,需要封闭空间与稳定温度,荒废灵矿最为合适。”他望向矿洞,“走。”
三人无言,随他步入矿道。
矿洞初段阴冷幽闭,四壁残存的矿纹早已黯淡,唯有偶尔一道红色火痕划过石壁,提示着这里曾被人为改动。
深入百余丈后,空气中开始浮现一丝焦腥与诡异甜香,莫雨一闻,心中一沉:“灵火余味……混着精血气息。”
上官雪莲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冰符按在胸前,灵气流转间凝出一层淡蓝护罩,以提前预防邪力侵蚀。
王纯右掌翻覆,一张火符跃然于指,剑眉轻挑,“进去后我开路。”
“莫雨居后。”凌天言简意赅,“雪莲居中防护。”
脚步陡然顿住,仿佛一脚踏入了另一个沉默的地狱。
眼前赫然是一座巨大的地下空间,圆形的岩腔被人用术法彻底打磨过,洞壁上嵌着几盏用人头骨制作的仍在燃烧的符火灯。其下,则是一座黑铜色的巨型丹炉,三丈高,炉身四周布满封魂阵纹与锁灵纹络,其上符光仍隐隐闪烁,丹炉上用一种众人看不懂的篆书写着什么内容。
“邪修丹鼎。”凌天缓缓开口,“果然是他们,这文字是中原篆书,不过看起来和钦天监关系不大。”
“这个鼎只是伪装,此处没有释放邪火的残留气息,他们炼邪丹肯定没有用这个鼎,真正的玄灵鼎在地下”凌天继续说:“先观察一下,周围必有隐藏墙壁和通向地底的隧道。”
在丹鼎一侧,尚可见十余具被扔弃的灵修尸体,身穿紫芽堂制式袍服,面容焦黑,部分残肢被炼为灰烬。尸体表面残留的法衣角处,隐隐还有一个“芽”字未灭。
而在大鼎的另一侧,则摆放着三个仍在运作的小型聚灵台,数个铁笼整齐码在聚灵台之上,每个笼中——都是婴儿。
有的昏睡,有的低声啼哭,微弱如线。
“该死。”王纯紧握火符,目光如刃。
“先找到他们。”凌天神色不动,转头沉声,“你们留心——他们未走远。”
远处的岩壁背后,一道极轻的灵力波动仿佛微风拂来,掠过莫雨神识边缘。
他心中一紧,反射性地后退一步:“有人在监视我们,修为不低。”
“察觉得不错。”凌天低声:“不过不是我的对手。”
“不急。”他转身,指尖轻弹,数道冰蓝色的符纸飘入洞顶,灵光闪烁之间,一张遮蔽视线的阵图缓缓展开,将众人身影暂时封闭在灵雾中。
“他们以为我们只会搜寻尸体,等明日查清再来。”凌天转向三人,语气低沉:
“今晚,换我们布阵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