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雨与王纯在黄土村中又停留了数日，走访了亲戚故人，也陪父母静坐闲聊几次。四月的阳光不算太温暖，村中的土路上时不时走过忙着照料田地的农人。本来平淡乏味的村庄生活，因为两人的短暂回归而格外的热闹了几日。
但是很快，离别的日子还是来了，二人准备回宽水峡闭关修炼。
这天一早，莫雨先是陪母亲上山采了些柴草，又帮父亲修好了屋后年久失修的围墙。临近中午，他还被几个村中顽童缠着讲“外头世界的故事”。午后的阳光斜洒在村口老槐树下，几个孩子围着莫雨团团转。
“莫雨哥哥，来个仙术！”羊角辫的小女孩捏着一只旧木雕虎，紧紧握在掌心不放。
莫雨笑着蹲下：“你舍得给我变吗？”
“才不舍得呢！”女孩哼了一声，手心却不自觉地一紧。
莫雨不急，指尖微动，一缕灵气悄然逸出，只一瞬，掌控那孩子一丝气机与注意力。他轻声念了个小诀，伸手在空中一抹：“好了。”
那女孩猛地一愣，张开手一看——空空如也。
“啊？没了！”她急得眼圈都红了。
“你藏我手里啦？”远处另一个光头男孩惊叫，他也张开手，竟然赫然捧着那只熟悉的木雕虎！
“我没有动啊！”他吓得往后跳一步。
一阵惊呼中，莫雨却又淡淡一笑，抬手对着老槐树旁的土堆虚按一掌，一缕细不可察的灵力涌入地表。
下一刻，那男孩掌心中的木雕虎“呼”地一闪，再次不见。
“没啦！”小孩几乎要哭出来。
莫雨不慌不忙，起身走到槐树边，缓缓蹲下，伸手插入一撮松软的泥土中，轻轻一掏——
木雕虎静静地躺在他手中，干净、完好，仿佛从未离开过原主。
“找到了。”他拍了拍虎头，交还给那个女孩，“还是它喜欢老地方。”
孩子们一时间全都呆住，随即爆发出一阵欢呼。
“太厉害啦！”
“它真的会跑诶！”
“仙术！这才是仙术！”
莫雨笑而不语，只在心中暗暗收了灵力。他知道，对这群孩子而言，这场“戏法”已经足够成为他们童年最神奇的一幕。
黄昏时分，他独自走到村外的土坡上，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与归巢的飞鸟发了一会儿呆，思绪纷乱。风吹过他身上的青衣，也吹动了他心底那份即将离乡的不舍。
夜里，王纯敲了敲他家院门，两人相视一笑，在老槐树下说了会儿话，约好次日一早一同动身返程。
回到屋中的莫雨，吃了母亲热好的一碗汤饭，又和父亲对坐片刻。夜深了，他独自躺在熟悉的土炕上，耳边是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他想着这些天发生的一切，想着修行路上的未来，想着那团藏在丹田深处的灵剑剑胚，不知不觉便沉沉地睡去了。
很快，他又一次，进入了梦境。
……
梦中的莫雨漂浮在一片虚无中，四周一片死寂，他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听不见。莫雨试图发出声音、动动四肢，但身体仿佛被抽离了控制一般，连指尖都无法动弹。
他努力睁大眼睛，只能看见纯粹的黑暗。
“这是……哪里？”莫雨心中疑惑。
仿佛有什么超脱人间的意志听到了他的心声，前方的黑暗猛然撕裂出一道刺眼的缝隙，炽白光芒从裂缝中爆射而出，紧接着，视野豁然开朗。
莫雨“站在”一座高山之巅，群峰如利刃般在脚下延展，山石锋利嶙峋，仿若猛兽獠牙。高空中阴云翻滚，黑红色的雷霆时不时划破天幕，仿佛天空也在愤怒咆哮。
远方，一场激战正在山下爆发。
一方是身着灰黑色长袍的修士，释放出一种灰色无光、似乎被抽空本质的术法。另一方则衣着镶金道袍，法术灵光炽盛，色彩斑斓，有人一挥袖，便引落一道灿金雷霆劈向敌阵上空。
“你必须加紧突破了，命定者。”海识的声音仿佛自莫雨脑海深处响起，似近似远，“他们已接近那道界元法则的缺口——那是古仙人们留下的唯一通道，可通天道本源。”
“曾经的古仙人中，修为最高者自封仙帝。”海识继续讲述：“他以轮回大道入道，将‘死亡’从天道中剥离，自己化身为轮回天道，接管生死命运。而他取出的‘死亡’之道，便被封印于此界。”莫雨模糊的前世记忆中，似乎明白天道的含义，是在阅读小说时了解到的。莫雨抬起头，看向那布满黑红雷电的天幕。他似乎明白了什么，那是……
“那是被封印的天道威能外泄，形成的漫天红雷。”海识感应到莫雨的意识波动，声音随之落下。
“破界而来之人想要赶在命定者之前，夺取死亡的天道。”海识的语气中略带恼怒：“仙帝分出五界，区别仙凡，以生前善恶，断定死期与转世投胎于何处，而这些人却觊觎死亡的力量，想要以自己的意志断定他人的生死。他们还突袭十六处仙界大殿，破坏十六套永乐大典仙书本体，断绝本界功法传承之路。”
在莫雨的目光中，那些来到此地的灰袍仙人明明战力远不如镶金道袍仙人，却如潮水般不断涌上战场。镶金道袍仙人们的实力强大，却顶不住如此多的灰衣仙人进攻，阵线在缓慢的后退。
风中弥漫着雷火与仙血的气息。
终于，一道压迫感十足的气息从莫雨身后席卷而来，宛如巨浪拍岸，震得虚空都轻轻颤抖。
那是一名身披银白道袍的中年修士，他神色冷峻，眼神深邃如渊，周身缭绕着宛如星辰般的流光。他仅是抬手一挥，天地间顿时掀起狂风雷动，一股浩荡的气浪如天河倒灌般冲刷而出，瞬间将大片灰袍仙人连人带法力一并震飞，尘土滚滚，灵光溃散。
下一刻，远处那道通往异界的裂缝中传出一阵低沉古怪、仿若呓语般的呢喃。那声音来自某个莫雨无法理解的古老语言，空灵而森寒，像是某种亘古存在在呼唤。
灰袍仙人们原本攻势如潮，忽然间仿佛听到了什么命令，动作齐齐一滞，随即毫不犹豫地收手后退。他们如影如魅般纷纷没入那裂缝深处，转瞬间尽数隐没，只留下一地破碎残影与仍在翻滚的灵气乱流。
天地陷入短暂寂静，唯有余雷游走天幕，仿佛刚才的交战从未存在过。
莫雨从梦中惊醒，胸膛起伏，额头沁出一层冷汗。
窗外天色已微亮，村东头的老母鸡正在咕咕叫。他静坐片刻，回忆着梦中残留的画面，心头却如山雨欲来般沉重。
海识并没有再说话，似乎梦境本身就是一次“警醒”与催促。
莫雨披衣起身，打开木门，院外的露水已经润湿了黄土地。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将梦中的沉重一并吐出。屋檐下早有一壶温热的水，是母亲李氏一早起来烧的。
片刻后，王纯也从村头走来，肩上背着行囊。
“昨夜睡得好吗？”王纯问。
“还行。”莫雨简单答道。
“那我们出发吧。”
两人不多言，朝着村口走去。村民们已经得了消息，早早在路边送行。李氏红了眼眶，硬塞给莫雨一个包裹，里面是几个煮熟的鸡蛋和一包炒面粉：“路上饿了吃些。”
莫雨轻轻点头，没有多说，深深地看了一眼家门口的老槐树。
王纯则大大咧咧地挥了挥手：“等我进了内门，回来就给村里种十亩灵谷！”引得村民们哈哈大笑。
两人掏出李岩所赠的神行符，一捏即燃，化作一道光芒破空而去。
……
宽水峡壁，李岩的洞府前。
李岩正倚在藤椅上晒太阳，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抬手一挥，门前禁制自动散去。
“回来了？”李岩懒洋洋地问。
“回来了。”王纯拱手道。
“弟子问安。”莫雨也恭敬行礼。
李岩扫了二人一眼，点头道：“不赖，一个稳在五层，一个气息更凝，四层巅峰……看来回乡对你们也不是坏事。”
他语气不紧不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下一步就是冲击六层，三月后内门考核，这一战你们只许进，不许退。”
“弟子明白！”二人异口同声。
李岩站起身来，袖袍轻拂，从袖中飞出两只玉简，悬停在半空：“这里是针对你们灵根特点修改后的辅助功法指引，别光练术法，灵力根基才是第一位。”
“谨记。”莫雨郑重点头，将玉简收入怀中。
李岩最后看了他们一眼，语气平静道：“闭关去吧，不破六层，不许出洞。”
他转身回到石桌前，继续饮茶，仿佛这一切不过是例行叮嘱。
莫雨与王纯互看一眼，眼中俱是坚定。随后两人分开，各自前往后山的小洞府。
春末初夏的山风吹拂过宽水峡壁，云雾缭绕，山谷间又归于寂静。
闭关修炼，即将开始。
山风微动，晨雾未散。
莫雨独自坐在洞府深处，闭关的石门早已封死，外界的光线被施有阵法的窗户过滤，只余一圈淡淡的青色灵光，将整个洞室笼罩在寂静与清明中。
他盘膝而坐，灵剑剑胚稳稳悬浮于丹田上方。自从回到宗门后，他已连夜服下化灵丹，如今灵气在经脉中奔涌，正从灵剑中被抽出，沿着海识所绘制的“灵力流转图”一圈圈缓慢运行。
与常人不同，莫雨不能用传统的“三点练气法”冲击练气高阶，而是借助化剑诀，通过操纵神识绘制灵图、压缩灵线、折叠灵域的方式，凝聚出一种“稳定灵剑结构”的本源路径。
他现在的任务，是在原有的剑胚之外，再构建出“第二剑层”。
海识早已将一套极为复杂的“剑式扩展图”投影在莫雨脑海之中，图上布满玄妙的符文与走向，每一笔每一划都对神识有极高要求，一旦控制力稍弱，就会造成神识溢散，前功尽弃。
“将灵力流转成弧，调神识成丝……不急，不急。”
莫雨缓缓睁开眼，又立刻闭上。他的神识化作无形之丝，开始一根根地穿入剑胚外层，如同织布一般将金色的丝线在剑胚外缠绕。这是化剑诀中最难的一步——“灵骨成轮”。
每当有一缕灵线成功缠上剑胚，灵剑就轻轻一震，空气中隐约响起一丝鸣啸，仿佛在回应主人的意志。
这一过程极为消耗精神，莫雨在第一次尝试时因为心神一乱，灵线炸裂，灵剑差点失控。
“别急。”海识在脑海中再次开口，语气却比以往少了几分调侃，多了几分凝重。
“灵剑的第二重结构，不是堆积灵力，而是稳定灵意——你不是在造剑，而是在铸魂。”
莫雨默默点头，再次进入入定状态。
……
与此同时，王纯所在的洞府内则是另一番景象。
他正在修炼巴蜀门外门主传的火属性功法《灵火御气诀》。一圈圈的符文悬浮于他身周，灵火沿着灵根在体内流转，这是修炼灵火御气诀时的最醒目特征。灵气经由五脏六腑升腾入丹田，配合呼吸吐纳，周身灵力缓缓增强。
他稳扎稳打，以三天打坐一日练咒的节奏精进修为，并未求快，却也步步扎实。
“师弟那边不知道如何了……”王纯睁开眼，自语片刻后，便再次闭目，恢复呼吸均匀。
……
数日后。
莫雨的灵剑终于出现第一道“自稳旋涡”，意味着他已掌握了第二层结构的基本雏形。
这道旋涡稳定、自转，如同灵剑的“另一条心脉”，它会让灵剑在高强度战斗中保持更久的持剑形态，甚至可以短时间脱体而出一瞬制敌。
莫雨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擦了擦额头的汗，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喜悦，丹田中的灵剑比起之前也长了不少。
“现在，才算是真正跨入练气五层。”海识在他脑海中赞许地道，“再调和五行灵线、融合剑意，便可冲击六层。”
又是半月过去。
莫雨的剑图从一页简略的神识图卷，逐渐扩展为数页旋转不休的神识结构，神识丝线交错处的结构极其精妙，剑图上的剑胚只要注入灵力，就会成长成一柄锋利的灵剑。海识称这是“剑心初成”。
灵剑从最初的单一形态，演变出三种变式：贯体破甲、回环守御、空影瞬击。每种变式都耗灵力极大，但配合得当，可堪称绝技。
修炼至此，莫雨的气息如泉涌般澎湃，周身微光流转，若有若无，仿佛下一刻就会突破瓶颈。
他缓缓睁眼，低声呢喃：
“练气六层……该来了。”
……
两个月后，临界入门考核的日期。
王纯身披灰衣，多天陷入瓶颈的他。这次修炼气息沉稳如山。灵力符文自动环绕指尖，他双目一睁，身周灵气骤然凝滞，下一瞬——“轰”的一声震响，突破！
练气六层圆满。
他哈哈大笑：“终于！”
远处的莫雨洞府外也有一声剑鸣如龙。
两道灵光自后山腾起，交汇于宽水峡上空。
他们，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