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万象道：“弹吧，反正这位公子买单。”
“是。”
听禅、妙羽二女应下。遂闭目、吸气，再一睁眼，却是一双怒目，呼吸也变得急促了几分。
这是一样治乐的方法，要以“存思”之法，想象一首乐曲相应的情景，调动本身情绪，再一弹奏，音才能入了心神，具备独特之感官。
此中差别，便是同一个曲子，弹得节奏也相差无几，音准也无碍，却一个“味同嚼蜡”，一个“琴音入神”。
“硁硁”重音似重甲，沉缓、有力一动，就越发急切起来，千万骑，黑压压，压阵而上。琴和琵琶，交相辉映，二女竭作怒目，心也随之激起杀伐气，虽显得单薄了一些，可也殊为难得。
这一曲恍有“隔世”之感，师万象拍着腿，击节应声，曲终之后，也久久难平。
御青鳞道：“我一会儿便要走了。你，就祝我此行顺遂吧！”结账了下楼，他压低了声音，最后和师万象说了一句话：“崔阁老为何突然针对便宜坊，这事我一定会查清楚……走了！”便一拱手，大步离去。
师万象看他远去，手不禁隔着面具在鼻翼上蹭了一下，心道：“你不会以为我知道吧？我又不是神仙……”
御青鳞这一“走”却没有走远，只是藏在了南十里铺，距离今俞县城不过十里。
等待了五日，日日听人来报师万象的行踪。可师万象也不过是在城中闲逛，所走的路线也都几是固定的，余下的时间就在家中。御青鳞心道：“看来，我是真猜错了……这位风伯兄弟，确实是和此事无关。”又摇头，“他那一手飞刀，却也真绝。”
他嘱了一番，道：“你们给我睁大了眼睛，此处便宜坊的掌柜一出现，定不能错过。”
“是。”
他尤不放心，道：“记住了。人，并不重要。便宜坊的账本一定要拿到，那里，说不定就有真相。”
这一次，御青鳞是真的走了。
师万象一身蓝衣，青铜色的面具覆面，双手拢袖在街上散步。兜兜转转几圈，便见一些“门神”已不在了，便转回家中。隔日就在便宜坊周围见着了，心道：“这些门神不守我了，再观察观察，确认安全了，就去找姐……”
才转回了巷子，坛夫子便忙近前，告道：“少爷，有一个姑娘找你。她说、她说……”坛夫子一脸的古怪，欲言又止。
师万象问道：“谁啊？吞吞吐吐的，她说什么？”
坛夫子道：“她说，是少爷的未婚妻子。”
师万象问道：“人呢？”心说：“我的未婚妻子？我怎么不知道我有未婚妻子？”只是心头过了一遍，他大约就猜出了来人是谁，只是问了一句：“是不是一身鹅黄衣服，容貌极艳，气质偏又看起来有些冷？”
坛夫子道：“对、对……我将她引进了客厅，说等下少爷就回来。”语气中竟有一些“老怀大慰”之感。
师万象便跨步进门，直去一进东侧客厅，推门就见了沈玉容。师万象道：“我听坛夫子告，说未婚妻来了，便忙进来看一看……这一见，竟还真的来了。”
沈玉容负手而立，似专注“小鸡啄米图”，听了师万象的话，便转过身来，道：“我还拟吓你一跳，这么平淡，无趣！”
师万象道：“我确实吓了一跳——天上掉下个未婚妻。师姐，你这样，我真娶不上媳妇儿了。”
沈玉容“噗嗤”一笑，走了两步，到师万象近前，抬手用食指一抬师万象的下巴，道：“那可不行，师姐怎么能眼睁睁看你娶不上媳妇儿呢？娶的上的，大不了师姐我吃点儿亏。”
师万象道：“好像是我吃亏！”
沈玉容气，秀眉一挑，明艳的面容更是鲜活、生动了几分，扬起了声调：“开什么玩笑？你这话亏心不亏心？我白津度沈家的小姐，委身与你，属于下嫁，就偷着乐吧！”说完，就伸手去抓师万象的面具：“在家还戴什么劳子面具，摘了让我看看，这一段时间不见，是否又俊美了！”
师万象撤了一步，便躲开了沈玉容的手。沈玉容收手，撇撇嘴，道：“看一看都不行，又不是没见过。”
师万象道：“既然都看过了，那你还这么好奇做什么？”
沈玉容“哼”道：“没良心！我一路急慌慌的赶过来，饭都没有好好吃一口，觉也没有好好睡一次。这一大早来了，肚子都是空的，你偏偏还要气我。”
师万象“噗嗤”一笑，道：“那也应该是先吃饭，看我有什么用？”便喊坛夫子，嘱咐道：“坛夫子，让婶子……”才又问沈玉容，“你吃一些什么？”沈玉容道：“吃你！”师万象道：“肉还有吗？就夹几个鸡肉卷吧，豆花汤我们一人一碗。”
坛夫子问道：“少爷，还需一些别的吗？”说话，还递了一个眼色示意师万象：未婚妻子来了，这招待的有些简陋。
师万象看沈玉容一眼，道：“不用，她好养活！”
坛夫子便去通知婶子。沈玉容一转身，便在主位上坐下来，将背在椅子上一靠，说道：“我好养活，你也不能这么敷衍……鸡肉卷是什么？就是把鸡肉卷起来？”
师万象道：“还有黄瓜，放在一起，很爽口。”
沈玉容问道：“你可知，我为何来找你？”
师万象问：“千里送媳妇，以身事魔？”
沈玉容“噗嗤”一笑，指着他道：“哪有这么俊的魔的？这样的好事也敢想。”她叹一口气，神情便沉重起来，“不过，这确实也是一个原因——我的年纪到了，再不嫁人便只有出家一条路。我呢，既不想盲婚哑嫁，和一个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东西结婚，了此一生，也受不住青灯古佛……”
这真是一件“无可奈何”的事。男女之事，若是女子的年龄超了二十二岁还未嫁人，是要“罚”的，要收百倍的人头税不说，其父还要每年定期挨一次板子。
她已经将自己的二十一岁过了大半年，再有两个来月，便可算作是二十二了。
沈玉容道：“我……”她说了这么一个字，可后面的话，终究是有些难以启齿。
师万象道：“这个，有些太突然了，你让我想一想。”
沈玉容道：“那你可要想的快一点，我的时间不多了。”跟着，她就说起了另外一件事，“师弟，你小心一些。千万不要漏了你便宜坊杀手的身份——便宜坊出大事了。”她压低了声音，告诉了师万象这个“要紧”的消息。
师万象“嗯”一声，似不置可否。
沈玉容道：“‘消金窝’和‘便宜坊’做的是一样的生意，我一收到消息，得知一百六十三家便宜坊，竟无一幸免。怕你失了消息的渠道，便来找你。”
师万象心思如电，沉吟片刻，才告沈玉容，道：“这一个消息我已知道了。谢谢你，师姐。”
“那，你又知道多少？”沈玉容问。
师万象道：“我只知道是崔阁老下的令，一个叫御青鳞的人告诉我的。”他便将这些日的事说了一下。又说，“我打算近几日去找一下掌柜的，你来的正好。”
沈玉容挑眉：“你的意思，是让我代替你出现一段时间，好让你可以去找掌柜的？”
师万象点头，道：“是。”
沈玉容一收脚，便蹲在了椅子上，隔着桌凑近师万象，压低了声音问：“那，你知道，崔阁老为什么要对付便宜坊？”
师万象道：“不知道。”又有些惊愕，“你知道？”
沈玉容道：“这个消息不保真，但也不妨一听……据说——”她正要说，忽便闭住了嘴，脚也从椅子上放下来，显得规矩起来。坛夫子从外面进来，道：“少爷，沈姑娘。饭已经做好了。打算去哪里吃？”
沈玉容扭头，看师万象。师万象道：“就在这里吧……直接送来这里就行。”
稍等了片刻，婶子便端着两碗豆花汤、六个鸡肉卷过来。进了客厅，还暗打量沈玉容。
师万象将一碗豆花汤端给沈玉容，抬手作“请”，道：“尝一尝……看着是简单了一些，味道却不差，我常吃的。”
“你也吃，我一个人，有些不好意思。”沈玉容笑的明艳，一双眼睛便盯着师万象的面具，很是期待。
“好。”师万象语带无奈，摘了面具。沈玉容一手拿了鸡肉卷，一手一匙豆花汤，满口生香，“嗯”道：“不错，秀色可餐。这眼看着美男下饭，都能多吃几口。”
沈玉容一边吃，就一边说起了那个“不保真”的消息：“崔阁老在之前，发过一次很大的脾气，之后，就下令铲除便宜坊……这里面，一定是存在联系的。”
尽管这个消息“不保真”，但她依旧是尽量的不掺杂自己的想法，将它原汁原味的告诉了师万象。
师万象道：“看来，就是和发的这一次很大的脾气有关了，便宜坊坏了他的事！”
沈玉容又蹲在了椅子上，端起碗喝了一口豆花汤，才说道：“咱们三家，这个生意做了多年，也都相安无事。这朝廷里吹出一口小风，就也足够江湖上掀起骇浪惊涛。”
师万象道：“居庙堂之高，处江湖之远。谁又能置身其外？”
“是。”
足是吃了四个鸡肉卷，喝了最后一口汤，沈玉容才心满意足的揉了一下吃圆了，硬邦邦的肚子，打出一个满是鸡肉卷和豆花汤香气的饱嗝：“嗝！”“真不错。”
遂，便摆出了“未来女主人”的架子，让师万象领着参观院子。
师万象就带她出客厅，先去看了西侧的厨房、浴室，这两处地方让她眸中异彩连连。又参观了二进院各房。沈玉容对别的房间不感兴趣，却对师万象睡觉的房间很感兴趣，尤其是他在这里，杀死“幽灵”的细节。
师万象逐一讲一些细节。沈玉容问：“你的面具呢？拿来我看一看。”要来了面具，便让师万象教了一遍，就戴在了头上，颇为滑稽的四处探看。
师万象所用的飞刀也要了一柄，用食指穿在环中，转着把玩。
“这面具，却是一个好东西。戴上之后给人下毒药，只要是雾气状的，都会被吸附住。如此一来，便制造了一个极为有利的环境，真不错……只是闷了一些。”
沈玉容摘了面具，脸上满是细汗，开始自由、畅快的呼吸，和师万象说道：“你一定要给我做一个。”
师万象道：“也不过是用了一些丝绸、羊皮，最贵的就是两块镜片了。你自己备材料，给你做没问题。”
沈玉容撇嘴，道：“小气，都不说送我。”说话，就将这个防毒面具揣到了袖中。
师万象就看着她将面具揣进了袖中，无语道：“人家偷拿好歹背人一些！”
“夫子说过，不告而取谓之偷。我当着你的面拿，那就不算了……”沈玉容说话，便扬一下袖子，给师万象看里面的面具，“这个人质先押我这里，等你交换。”
她又试在院里的躺椅上一趟，闭了眼睛一下、一下的摇晃，直夸“舒服”。
又问起了院中为何只一棵枣树，这和旁人家中，大小绿植、花圃的模样，却是明显的不一样。
“说起来，原因也不少，不知你想要听哪一个？”师万象问。
沈玉容道：“你且说说看，我听一听，看看想听哪一个。”
师万象道：“这最重要的一条，就是树多了，容易藏人。”这一条“最重要”，是因为它要命。
而“第二条”却是出乎了沈玉容的预料之外，师万象说是“树木花草多了，蚊虫多，于人健康不利。”不过，仔细一想，蝼蚁蚊虫本就傍了土、木而生，树木、花草多了，蚊虫确实多。
她一叹，道：“你这么一说，我一下就想把我屋外的花草都铲了。”却也越发好奇“第三条”了，“那，‘第三条’呢？”
师万象幽幽道：“花草吐故纳新，正和人相反，收的是人的废气，但收的过程，又需光来参合。所以夜间，越发到了黎明的时候，树木花草越多，人就越气闷……”
“那若没了这些树木花草，废气岂不过多？”沈玉容闭着眼，似乎假寐，反应却极快。
师万象道：“所以，我种了一棵树。”一看树上熟透了的枣子，便去摘了一些来，心道：“这枣该摘了。”递给沈玉容，“尝尝看，这枣怎么样？”
沈玉容便尝了一颗，很脆、很甜，道：“真的很不错。”又跃跃欲试的问：“这枣是不是该打了？”
师万象“嗯”道：“它迎风立雪，数载春秋，花开花败，不过是在等一个人。”
沈玉容喜笑颜开，眉眼中都笑出了丝，便拍着胸脯说：“交给我，打枣我最擅长了。”
沈玉容便差遣着师万象去拿了一根长杆，又在地上铺了一层麻袋，分明可以一杆扫下去，便落一片，她却非要一颗一颗的捅，听枣子一颗一颗“吧嗒”“吧嗒”落地的声音。师万象则是弯着腰，一颗一颗的捡，捡起来一弹，便落在一旁的盆中。
就这样一直到了黄昏日暮，一树的枣才被二人打完。晚些了，吃过晚饭，沈玉容便又在院中赏月。
月如钩，秋意寒似深潭水，触及皮肤紧。
直到了夜深，方才去睡。
第二天一早吃过了早饭，沈玉容便穿了师万象的衣服，戴了师万象的面具、手套，化身“铜先生”。按照师万象的习惯，在街上散步，逢人问候，便随口应和一句。
师万象则是穿了一身士子的对襟圆领青衫，头裹纶巾，悄然出城，去了积香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