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师”是杀手中，最神秘、不可测度的一位，也总能在一些“不可能”中创造奇迹，弄出一些“不可思议”的死法。在杀手这个行当里，算得上“鼎鼎大名”。
师万象看老人，“啧”一声：“老婆婆……看来，这一次的钱不好拿啊！”
“老婆婆”同样是杀手这个行当中，“鼎鼎有名”的人物，是“消金窝”最好的杀手。
是一个用毒的大行家，更是一位先天二境的高手，身上的三十六窍俱通，举动之间，便是“天地协同力”，毒、武相合，在杀人这件事上，无往不利。
老婆婆的声音从男声变成了女声，清脆、婉转，道：“也不知还有几个人！”
师万象道：“不知。”
不多时，一素衣青纱，发委如裹的女子便送了茶点过来，道一声“尊客慢用”便退出去。
点心很见精致，有桂花糕、抹茶糕、枣糕、花生碎、瓜子、核桃仁合在一处做的酥饼。
茶里却是放了一些蜂蜜，只是一嗅，就能察觉到那种甜丝丝的清凉气感。
老婆婆就在桌子的另一边坐下来，看师万象。师万象坐下来，道：“你看我做什么？”
老婆婆说道：“我很好奇‘便宜坊’最好的杀手究竟长什么样子。我就坐在这里，看着你。我不相信你吃糕点、喝茶的时候，也还能不摘面具。我也不相信，你会不吃东西。”
她将拐杖放在了一边，一只手便拄着下巴，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师万象看。
师万象道：“那你怕是要失望了。”他将用狐狸腋下的皮毛做成的面具轻轻一掀，另一只手就抬手挡住了老婆婆的视线。拿起一块糕点送进嘴里。
老婆婆忽一探手，便朝着师万象的袖子扯去。身形同时一跃，就蹲在了椅子上。
这一下动作就让她的臂长一下长出了大概半尺，是算准了师万象可能躲闪的距离。
这一探、一抓，手到擒来。只是等她抓住袖子扯开师万象遮挡面容的胳膊，师万象的手竟然顺势就把面具拉下来了。甚至拉面具这一下，还借了老婆婆拉扯的力。
老婆婆悻悻的收手，道：“你又不是闺阁里的小姐，被人看上一眼就要嫁给他。”
师万象道：“你就这么好奇？”
老婆婆点头，道：“好奇。”
师万象问道：“你不也是用一个假面目示人？”
老婆婆问道：“那咱们做一个交换怎么样？我用真面目待你，你也用真面目待我。”
师万象拒绝，道：“不怎么样……我对你的真面目不感兴趣，我也本领低微，胆小如鼠，生怕暴露出来招惹了麻烦。姐姐，你还是把妹妹当成一个屁，放了吧！”
老婆婆“咯咯”笑，说道：“那不行。放是不可能放的！妹妹，姐姐我呀，心里就和猫抓一样。”
师万象又掩面吃了一块糕点，本还防备着，谁知这一次老婆婆竟然没有动手。
一直等他吃完了，老婆婆才说道：“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都不愿意了，姐姐怎么会硬来呢？”她的目光盈盈，在师万象的身上流连，“总有一日，我会让你心甘情愿的摘下面具，让我一寸一寸的看清楚的……我想看的东西，就一定会看到……”
老婆婆从椅子上跳下来，拄着自己的拐杖，“咄”“咄”的出去，仅不长时间，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裳，容貌极艳的女子便走进来，道：“来，你来看看我——现在，你已见过我的真容了。”
她的“艳丽”就像是元宵的烟花，分明是火药燃出的光彩，却偏偏极冷。
她站在那里，周围的桌椅、墙壁也都不自觉的被人忽视了，只剩下了她在发光。
她轻盈的走到师万象的对面坐下来，一双黑白分明的明眸透着一些兴致，问道：“如何？”
师万象说不出违心的话，诚心实意的说道：“很美。”
老婆婆灿烂一笑，说道：“这是我听过最干净的评价。”又说，“现在，是你欠我的了。”
师万象道：“这是你要给我看的。而非我要看的，又怎么谈得上一个‘欠’字。”
老婆婆道：“不，见了就是见了，这‘欠’与‘不欠’，可不是你说了算的。这是因缘。不论是我主动，还是你主动，也都是因缘的一部分。未来，也必然是有一个结果的。”
师万象有些讶，道：“你竟然信这些东西？”
老婆婆道：“你不信？”她眼中闪过一些极为奇异的神采。
做这一行的，多都信佛，相信这世上的事是有因缘的，过去、今生、来世不过注定，皆有因有果。若是有人要死，那必定是前世的债，只是借了他们的手。
也唯有如此才能让他们“心安”一些，不至于被杀孽缠身，心生恐怖，难以自持。
可，师万象竟然不信。
“不信！”
师万象答的很真诚。
老婆婆问道：“那，你不会心中不安吗？毕竟我们这一行……”她不用说的过于明白，“雨师”一定明白其中的意思。她坐正了身子，双臂乖乖的叠放在桌子上，像是学堂里认真听课的学生。明艳的脸上，写满了“求知”的欲望。
师万象道：“朱门狗肉臭，路有冻死骨。那些路边的‘冻死骨’有人会花钱买他们的命吗？而能被买命的，哪一个又不是朱门之中？不是一方豪强？”
老婆婆反驳，道：“可朱门之中，一样也有好人。这个岂能一概而论？”
师万象道：“好人的任务，不接就是。便是接了，也可以完不成。若真的是一个好人，那在自己的履历上留下一个污点——这个污点，岂非就是一件值得时时拿出来咂摸、炫耀的东西？如果，这是污点的话，那污点二字，也足以因此改变。”
老婆婆点头，道：“有道理。”遂就邀师万象，“我要去继续迎接新人，你去不去？”
师万象“啧”一声，道：“真够恶趣味的。”
老婆婆道：“这不是‘恶趣味’，这一个任务显然很难，我至少要看一看未来要并肩作战的队友是什么成色……”
师万象问道：“那，我的成色如何？”
老婆婆却不答，只是起身去换了衣服，又成了一个老头的模样，在门外用苍老的声音喊：“雨儿、雨儿……走了，跟爷爷出去走一走！”
师万象便拿了自己的“旁人见不得”，用手扶住了老婆婆的胳膊，声音婉转：“爷爷，你慢点儿。别摔了。”
老婆婆道：“诶……乖孙。你爷爷的身子骨硬朗着呢，走……走……这么孝顺，爷爷以后一定给你找个好婆家。”
在“碧波宫”外待了半晌，却连一个影子都不见。一直到了第三日，才又来了一个人。
一阵“嚓”“嚓”的脚步摩擦声渐渐近了，而后，一个赤着脚，身形高大的黑衣壮汉就出现在洞口。
他的身形极魁梧，一双胳膊就和腿一样粗，手大、脚也大，鬓角染了一些霜白，面上却无胡须，色如金纸一般。这人明明高大、魁梧，可给人的感觉，却像是要死了一样。
师万象心生惊涛，暗道：“郭疯子。”老婆婆一样认出了“郭疯子”，便颤巍巍的走出了暗处。
师万象低眉顺目的搀扶着老婆婆，老婆婆的拐杖“咄”“咄”的响，老婆婆道：“我还道这‘来人’会是谁，原来是郭疯子……”
郭疯子一抬步，竟就到了近处。这一步竟跨过了六七丈，魁梧的身形古拙、不工，简直如龙象一般。
郭疯子道：“带路。”
老婆婆颤巍巍的转身，到了门前，便吩咐师万象，道：“雨儿，敲门。”
师万象便把住门环，“咄”“咄”“咄”三叩，小青便开了小门。先看了三人一眼，又在郭疯子身上停留，心叹这人的高、大，看着简直就是一个人形的怪物。小青道：“你们跟我来吧……”郭疯子过于高大，进门的时候，不得不侧了一些身，低头弯腰才进去。
小青引了三人入二进，身着青衣、罩鹅黄色轻纱的女子便跪坐于庭前看书，书册半卷，让人能看见“姑曰始文君”几个大字，还有注解的“仆射”“道也”的字样。
小青道：“宫主……”
青衣女子随手释卷于旁，道：“小青，去让弟子备好茶点送来。”一双眼打量一下郭疯子，似是笃定：“你，便是琅琊书院的摩天客？”便起身来，“随我来……咱们入内详谈吧！”便引三人入了屋，三人在宾位坐下，她也坐下来，道：“便宜坊的雨师、消金窝的老婆婆、琅琊书院的摩天客……人既齐了，那我便说了。”
师万象、老婆婆、郭疯子皆道：“请！”
青衣女子道：“我是这一处水府的主人，这水府，本是我父的。只恨我父识人不明，与那个毛顺义结交。却不知那毛顺义是为了他的金丹，被毛顺义暗害。我一女子，也无甚办法，思来想去，便琢磨着……便是神仙，也有打盹儿的时候，于是便买了一些消息，知晓了便宜坊、消金窝、琅琊书院。变卖了俗家产业、家宅，又卖了一件宝丹，方才凑出钱来。我要请便宜坊最好的杀手雨师，消金窝最好的杀手老婆婆，琅琊书院最好的杀手摩天客。我不信，在三位顶尖杀手的暗杀之下，毛顺义还能苟活！我愿散尽家财，只要他死，为父报仇！”
师万象沉吟，便听郭疯子说道：“姑娘却是纯孝之人，那乾元金光洞可不好相与。”
老婆婆却是道：“一个将法力真气练成了飞剑的修士，道器已成。要暗杀这样的目标，需要更详细、明确的情报。也需要更精心的计划——眼下的情报不够，简直就是送死！”
青衣女子道：“我会给你们更精确的情报，只是需要时间。你们且在这里住下，一有情报，我就通知你们。”
老婆婆道：“这就好。”
青衣女子道：“雨师、老婆婆、摩天客，你们三位认识一下。这一任务，却是需三位通力合作的，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当前不能‘知彼’，却可‘知己’。三位越是了解彼此，那这一次任务的胜算，也就越高。”
郭疯子大笑，“哈哈”道：“姑娘却不知，咱们这些做杀手的，藏还来不及，又岂会对旁人暴露出自己的隐秘？”目光便在师万象、老婆婆身上转了一下，“二位都不愿真面目示人！”
师万象道：“我善利用环境、人心。空间、时间、光暗、心理、下毒、做局……这里，是我的工具！”
郭疯子盯着师万象手里的包裹，一脸的严肃：“旁人见不得？”
师万象道：“旁人见不得。”
老婆婆道：“我擅长的是易容、用毒，至于武功，却是马马虎虎，不敢和郭疯子比。”
郭疯子道：“有趣。”
师万象道：“你虽不能见我真容，也不能见‘旁人见不得’，但我的本事却告诉你了。如果需要，一会儿我还可以告诉你，我是如何去杀一个人的，保证你能尽量的了解我。”
老婆婆看了师万象一眼，说道：“那一会儿我们就细聊，我对你怎么杀人，也好奇的很呢。”
青衣女子正要言语，便有弟子送了茶点过来，青衣女子道：“三位且尝一下这茶。”
郭疯子捉杯一掷，黄橙橙的茶水便乳燕投林一般落于口中，细一咂摸，道：“不错，好茶。”
老婆婆则是端着杯，一双眼睛落在师万象的身上，细细的抿，将饱含香气的蒸汽抿入口中，回味甚甘，却不腻人。
师万象却是端了杯，举袖一遮，落袖后，杯中的茶便尽了。师万象看老婆婆一眼，道：“入口滑如缎，唇齿尽芳泽。这水的柔劲、茶的香劲，也都是极好。”
青衣女子道：“这茶也算不得好，便是云中当地的茶叶。只是用了我这水府湖中水，那水质地极柔，几无杂质交染。又在茶中添了鱼籽，那鱼籽也是湖中产的，经过炮制，味道极是香的。”介绍了茶，便又和三人说道：“我虽使了巨财，可也不保你们便要尽力。故便也尽量好做招待，盼着‘待人以诚’……能一念我为父报仇，二念我招待无不周，三念我真诚，能多尽力一分便好。”说罢，便起身来，盈盈一礼。
三人起身还礼。
郭疯子道：“既接了这一单子，某自会尽力，姑娘有些多心了。”
老婆婆也道：“不错。我们既接了任务，那就一定会尽力——不尽力都不行，要命。”
师万象道：“宫主放心就是。”
“小青！”青衣女子唤小青进来，便让她领三人去清净园。
清净园中唯剩下的一间房，便安排给了郭疯子。郭疯子只进去一趟，便又出来。
老婆婆拄着拐杖，说道：“这杀手圈子里三把最顶尖的刀子聚在一起……却是前所未有。”
郭疯子道：“也只有面对这样的目标——做局、暗杀、下毒，无所不用其极，战胜之，才最令人兴奋。还有什么是比使出浑身解数，将一个不可能战胜的目标杀死更令人兴奋的呢？”
师万象暗道“疯子”，却也不得不承认，那种让千里马折辱于槽枥之间的屈死之法，确实令人兴奋。
“君”是“千里马”，而“我”为“奴隶人”，“千里马”本该驰骋于荒野之中，身边并驾齐驱的一样是“千里马”——它们本该一较高下，但却辱于“奴隶人”之手。
若是有的选，师万象宁愿不要这样的“兴奋”，这是拿命在玩儿。
老婆婆道：“只怕，这一次，我们三人要用尽一切手段了……一个练出了飞剑的修士，啧，只要一步差池，就可能满盘皆输。宛如是在万丈深渊上踩钢丝，掉下去了，就是万劫不复。”
郭疯子道：“别忘了，修士可没有武者的警觉，若能乘其不备，却比武者好杀多了。”
老婆婆道：“可失败的风险也更大。”
师万象道：“不论虑胜，还是虑败，我们现在的情报都太有限了，不足以让我们分析出一个结果。还不如静下心来，养精蓄锐，将精神、身体的状态都修养到最佳。”
老婆婆、郭疯子一听，都是点头：“有理。”
三人各有“养精蓄锐”的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