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疯子修的是一门道门的护道神功,“三十六天罡”,练得身形气盈成罡,一挨着如中败革,一碰上,用几分力就反几分力,极为刚猛、霸道。修炼之余,便和老婆婆试手。
郭疯子、老婆婆二人试手,却是让老婆婆吃了不小的亏,和师万象说:“就像充满气的猪尿泡!一掌、一脚打上去,自己的手疼、脚疼、胳膊疼。真的太抗揍了。”她还伸出手来,给师万象看。
整个手掌从掌心到手指肚,都是红彤彤的一片,似要渗出血来。
师万象想笑,却竭力忍着,说道:“你明知他神功护体,还这么用力?”
老婆婆道:“我只是想看一下他深浅!”
师万象问:“看出来了?”
“没有。”老婆婆又看自己红的渗血、发麻、发疼的双手,“倒是把自己的手搞成了这样。”又就怂恿师万象,“雨师,那疯子真的很硬,你要不要也试一试?”
师万象凝视老婆婆,恍惚感觉这个“消金窝”最好的杀手是自己的一位损友……
心中旧念泛起,却是“昨日之日不可留”,人生已无再见时,他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再见那些朋友了。他的面具下不自禁的沁出一丝笑意,眼神也朦胧了。
师万象收回了思绪,说道:“你自己的手成了这样,还要故意来坑我,引诱我也去试一试。我却是不会上当——我不过一个不通武艺的凡俗,我又不傻。”
老婆婆道:“好,我这就去和郭疯子说,你看不上他的武功,不屑和他试手。”
“老婆婆,你这挑拨也太直了……不过,我的确是对雨师的手段很好奇的。”郭疯子也从外面进来,拉了一张椅子坐下。
师万象道:“那,我便讲一个案例吧。”便在诸多的“案例”中,找了一个,稍做修饰,“这地方、名字,我就不说了。我的这一个目标,酷爱吃面。煮面的时候,定要放一些韭菜,我便给他的韭菜里掺杂了一些水仙。他急着去茅房,我计算距离,在地上放了一些绊脚石。他就自己绊倒,脑袋磕在了石头尖上,死了。”
老婆婆“啧”一声,道:“用水仙鱼目混珠,亏你想的出来。便是没有后招,让他吃多点儿,也活不成了。”
郭疯子也道:“有意思。”
这样的“手法”却是悄无声息,犹如羚羊挂角一般。很有一种无形、无相的意味。
三人便在师万象的屋子里聊了许久,直到了入夜,有弟子送来了晚上的餐点,才各自散了。
师万象早早的便睡了,他睡的很浅,耳朵也在这个时候变得敏锐,稍微一丁点的动静都会被放大。一旦心头念起,开始有了浮梦干扰,他便骤醒一下,扫净了浮梦,方才继续睡。心头念起如尘埃,时时擦拭明如镜,断断续续的便是一整夜。
这样睡觉,质量自然不会太好。于是白天的时候,他也会睡,老婆婆、郭疯子不来搅扰,他就能睡一白天。
这种“假寐”之法,是他跟狗学的!在环境的强迫下,人总能学会一些看似不可思议的技巧。
起初的时候,他白日里是睡在院中的,如在家中一般,一边假寐,一边晒太阳。
只是晒了半晌,方才惊觉不对。这碧波宫中的太阳,看似和外面的太阳一般无二,可实际上却少了一样东西。
他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总之是晒着不舒服。本该是沐浴阳光后,一身热气弥出,充塞于周身,达于末梢,有一种充盈之感,可却成了一种浑身无力的困乏,筋软骨酥。
于是便转到了屋内。
这一日,师万象忽自假寐中醒过来,一手拿起了“旁人见不得”。
老婆婆、郭疯子二人正在院中,也停了动作,对他点头。
有人来了此处!
老婆婆轻盈的一掠,便至师万象的身边,一双难掩的明眸落在师万象的身上。她压低了声音,道:“我和疯子能听见动静,是理所应当。你也听见了?”一个“也”字,却是简单中透出玩味。
她和郭疯子能“听到”,因为他们本就是先天高手,而且还是先天二境的高手,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事,本就不足奇怪。
可师万象却不是!
师万象含糊道:“这大概是我天赋异禀。”
便听一清雅、悦耳的男声自外道:“毛师门下晶晶子特奉师命前来,还望警容姑娘一见。”过了一阵,不见动静,就又听这“晶晶子”道:“毛师素闻仙子姿容优美、品德端庄、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无一不通,实乃当世少有之奇女子,故心生想往。特遣门下晶晶子,携玉骨冰肌丹三粒、一品培元丹七粒、玄元鉴一面、青玉寒珠帔一条、血珀簪一支、金毒丹砂四十九颗……诚心求娶警容仙子。”
老婆婆“嘿”一声,道:“瞌睡了有人给送枕头。”说罢,身形便轻飘飘的掠出院子,往宫主所在的院子飞掠。
郭疯子也抿唇一笑,一步便是丈许,古拙如龙象一般,快且无声。
师万象没这样的本事,便就慢些小跑,还未过去,就听老婆婆、郭疯子二人先后说:“答应他!”“答应他!”第一声是老婆婆,第二声是郭疯子。
师万象进了院子,就见宫主、小青二人,老婆婆、师万象站在院中,就听宫主轻声道:“我正要答应他。”她的声音温婉、平和,却比郭疯子和老婆婆都要冷静。
小青失声道:“宫、宫主你……”
宫主看向师万象,目光如一只燕子在水面轻掠一般,轻盈的在他身上掠过,微做颌首,一手放在小青头上,轻揉一下,道:“不急……先让他多叫唤几声!”
“毛师门下晶晶子特奉师命前来,还望警容姑娘一见。毛师素闻仙子姿容优美、品德端庄……”
那“晶晶子”又通了一次名,再将“六礼”唱了一遍,却是犹如石沉大海一般,听不见一丝一毫的回应。过了一阵,就又唱第三遍。宫主却是自立院中,只是听着。
足是晾了七日,任人聒噪了七日,听出了“晶晶子”已极不耐烦,心火难压,宫主这才让小青去:“小青……你去告诉他,我答应了,让他休要聒噪,扰我清静。让他死远点!”
小青一听,便道:“知道了,宫主。”她却是有些急不可耐,早就对这个晶晶子厌的不行。
小青便只开了一线角门,探头出来。只见外面放了礼盒,一个穿着书生的青衣,容颜俊俏的中年男子站在那里,手拿着一把折扇,对她微微抱拳。晶晶子道:“姑娘有礼了。”
小青道:“我家宫主答应了。让你死远点,不要打搅了我们水府的清静。”说完,也不等回话,“砰”一下,就关了门。
晶晶子眼中戾气一闪即收,又喊了一声:“具体婚期毛师已经算过,八月廿三,还望姑娘做好准备。”说完,又看了一眼地上的聘礼,转身离去。
小青入了二进,告宫主,道:“宫主,我已让他走了。”
宫主道:“小青,一会儿你让弟子将东西拿进来,送我这里。你先去请雨师、老婆婆和摩天客来,再去让弟子拿东西。”宫主嘱的很细,小青应了一声,便去请三人来。一见了三人,宫主便道:“坐。之前你们劝我答应,该是有计划。此时,那晶晶子已走,咱们也该聊一聊了。”
老婆婆道:“宫主也正要答应,该是和我们想到了一块儿了……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宫主道:“对,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竟如此贪婪,害了我父,夺了金丹尤觉不够,竟还打我和水府的主意。这也真是多行不义,方才有了如此良机——届时,我便寻一机会,制他一瞬。你们三人便将他杀了。”
老婆婆摇头,道:“老身也不与宫主客气……宫主说,这一次机会千载难逢,确实如此。然而宫主之计,却是害人害己,将我们四人都陷于万劫不复之中。”
宫主也不生气,这种“要命”的事,自是应该畅所欲言,更应该听从师万象、老婆婆和郭疯子的安排。
宫主问道:“这又为何?”
“宫主之心智、成谋,我等自是不疑。可这杀人的事,宫主却属外行,故而才会有此天真之想。宫主若入局中,便是一最大的破绽,那毛顺义怕是一眼就要看出破绽来。这,是大忌!”老婆婆用拐杖一指师万象,“我们三人已经商议过,由雨师来扮作宫主。”
遂,做了分析——“老婆子和摩天客身具武功,恐被察觉。雨师却是白身,且身形和姑娘相差无几,稍做易容,随姑娘学上一段时间的行止,足以以假乱真。”
又问宫主:“宫主与那人,见过几次?”
宫主道:“只是我十三岁时,他随我父来见过一次,后面他虽也来了许多次,可我也到了男女之防的年纪,若非必要,便不再见一些生人。我们便未见了。”
郭疯子笑道:“好,只是十三岁时见过一次,甚好……我三人本以为宫主和那人见过多次,还寻思着乔装起来要以假乱真,怕是难一些。只是见过一次,这就好办多了。”
师万象道:“可不能因小失大……这一些时间,就麻烦宫主了。我要跟随在宫主身边,学习行止。”
老婆婆道:“雨师扮作宫主,自可等待花轿将人抬过去。至于我二人,我便做宫主身边的一个贴身的护卫,自也可以跟着过去。至于摩天客……却是要麻烦宫主了——需要尽量多的,一些那毛顺义的狐朋狗友的信息,才好让人带着进去。”
这一安排,可谓是将“隐秘”与“周全”做到了极致,这三人的身份,要么是“强娶的新娘”,要么是“新娘护卫”,要么是“朋友的朋友”。
毛顺义会怀疑“朋友的朋友”,但毛顺义会怀疑“强娶的新娘”和“新娘护卫”吗?
不会!
宫主皱眉,道:“毛顺义既来提亲,必定会在外面监视,生怕我跑了。你又要如何离开?”又道:“我之前买的消息,怕也进不来了。”
郭疯子道:“能出去的。我自有手段……这样,宫主你将买消息的凭证给我,剩下的便不用管了。”
师万象却在沉吟,宫主正要答复郭疯子时,他忽而开口,道:“相比这些信息,我认为一些细处的信息更重要,而且宫主也一定知道,不需要去和任何人打探。”
他出言甚奇,老婆婆、郭疯子皆奇,问:“不知是什么消息?”宫主也目见奇光,道:“雨师请讲!”
师万象慢条斯理,不徐不疾的说道:“我这些天养精蓄锐,调心养性之余,也看了几页书。是房里放的一本《玉匣补遗》,里面诸多神仙故事。我看一篇写的是剑仙之事。言,剑仙之剑,初生难驯,必以言咒、手引驯之。盖是心意难驯,犹心猿意马,不免伤人害己,非以言咒、手引约束不可。便有所想——
“这修士该是如何施法的,关节有哪些?细节有哪些?就以这《玉匣补遗》中的剑仙来论:
“既知其辅有言咒、手引,那若是让他口不能言,手不能引,或者飞剑照应可出,但却定会失去了准头和约束,惊险之处,自解于自己的飞剑之下,亦是可能。”
这一番说辞却宛如旱天惊雷,直让老婆婆、郭疯子二人都愣了一下,方才反应过来。
师万象这一想法,听着便颇让人有一种“有力无处使”的憋屈,有一种和人赛跑,去拉扯人胳膊,去人身前拦着,不让人提速的无赖劲。却本就是武学之中“料敌先机,后发先至”的道理。
郭疯子道一声“可惜”——“可惜了你入行早,不通武学,单只这一样才情,若用之武学,这天下必也会多一个名动天下的人物,好叫郭某喜不自胜,可多一知己!”
老婆婆道:“也亏他不通武学,否则哪有别人的活路?只这一手阴损就不知憋屈死多少英雄汉。”
宫主眸中异彩连连,道:“这书中所言,虽不涉修行之法,可也都是真的。修士之道器,若纯以心意来操弄,就会太活,不受控制。故而需要以手呈诀,引其前、后、上、下、左、右的动,亦能做一些花样。尤其是剑仙,练习时候,会找一棵大树,用飞剑快速的串上面的叶子,要数年的苦功,才能降服飞剑。
“这言咒,常是各自发挥。但大派为了飞剑可以传承,却是有统一的标准。譬如‘疾’就是加速,‘咄’就是要飞剑骤然暴起,‘着’是刺杀……若口不能言,那飞剑的快、慢、缓、急便不由人。若是手不能动,飞腾变化,就不能成。
“快、慢难以变化,飞腾又失了准头,心意也因此生出憋闷,跟着就坏了心意。心神、言咒、手引,三者皆败。雨师之思竟能如此巧妙,委实是不可思议……”
宫主遂就将她知晓的各种言咒、手引一一讲述,师万象、老婆婆和郭疯子便认真的看、认真的记。他们不需要“学会”,只是需要“知道”即可。
这一说,便到了深夜时分。宫主与三人道:“明早时候,你们三人过来,便将随身之物都带上。”和郭疯子说:“我给你凭证,你想办法走。”又和师万象、老婆婆说:“你二人,雨师要学我,自然同住,时刻学习。你做护卫的,自然要护卫左右。”
才出了宫主住的院子,老婆婆就凑近了师万象,问道:“这修士驾驭道器的弱点,你是如何想到的?”
师万象想一想,道:“大约,是因我善于观察吧。”这是一句敷衍,老婆婆如何听不出来?便翻了一个白眼,“嘁”一声。
这真正的“原因”其实和师万象的“过去”有关,来到此世之前,他是在一家不大的科技公司里工作,是亲自测验过头戴脑波感应设备,通过意念操控鼠标、操控玩具车、无人机这些东西的。
这“意识操纵”有多难,他亲身体会,最清楚不过。故而在看到《玉匣补遗》中的故事的时候,方才一下子想到了这个上面。
翌日一早,三人便收拾了细软,去见宫主。宫主便拿了一份凭证,给了郭疯子,道:“消息是从海市鬼城买的。”
郭疯子看了一下那凭证,上面满是复杂的纹路、暗号。将凭证一收:“某自去了。咱们八月廿三再见!”便自离去。出了外面,果见一书生模样的男子守在码头附近,只看了一眼,便即如龙象一般,一步数丈,避开了人,潜水而去。
宫主一伸手,便摘了面上的青巾,露出面容,和师万象、老婆婆二人道:“咱们便开始吧。”
老婆婆明眸在宫主的面上流连,心道:“不愧是仙子,却是美的不入凡俗。”接着,就又流连到了师万象的脸上,眼神中满是期待。
宫主、小青一样将目光停留在师万象的面具上,好奇雨师的相貌。
师万象伸手揭去了狐狸腋毛做的面具,下面竟还是一张面具,是用素色的绫做的。
老婆婆道:“你这是有多见不得人?”
师万象再一掀,方才露出面目。白皙、细嫩的肌肤似泛着光,透出一些健康的红晕。一双灵动的大毛眼睛,双眉修长。看起来就是一个相貌清秀的大男孩儿。
老婆婆在他的脸上来回打量,叹道:“这样的肤质,真的令人羡慕。”又一笑:“我说过,总有一日,我会让你心甘情愿的摘下面具,让我一寸一寸的看清楚的……我想看的东西,就一定会看到。想不到,竟应验的如此之快!”
师万象道:“早知如此,我又何苦戴着面具?徒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老婆婆道:“世事无常。”她又让宫主和师万象坐在一排,“宫主,麻烦和雨师坐在一排!”仔细的从二人的发际线、面部轮廓、眉毛、眼睛、鼻子、颧骨、嘴唇、下巴进行观察对比。
过了好一阵,老婆婆心里就有数了,说道:“你二人的眼睛很像,眼角鱼尾稍有一些差别,问题倒是不大,稍微点缀一下,就可一模一样。面颊的差别稍大了一些,以至于气质整体上有别,需佐一些阴影遮盖,再之……喉结也需要遮掩。”
遂,又让二人站起来,正面、侧面、背面转了一下,又比了胳膊的长度,还让师万象摘了手套,将手对比了一下。
老婆婆皱眉,道:“手指粗了一些……这却没办法了。到时候,你还是一直戴着手套吧。不过,你这皮肤倒是能解决八成的麻烦,应该可以应付过去。
“你这腿倒是长,又长又直,胳膊也长,还圆润。这一点倒是好。身量比宫主高了一头,这倒也无妨。这男女有别,你这一高,在人单独看来,反倒是一样高了。
“脚大了一些——这个到时就高跟绣鞋,显得小一些。总体也看不出破绽来。”
师万象道:“听起来却也不算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