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身着朴素儒衫的老人,步履略显蹒跚地踏入府门。镇守门户的两尊校尉如标枪般挺立,见状慌忙躬身行礼,姿态恭谨至极:“参见老太爷!”
颜老学士微微颔首,枯瘦的手随意挥了挥,示意他们不必多礼。
他刚从皇宫回来,忧心忡忡,第一时间便赶回家中。
女帝虽已应允下旨请丹圣出手,可那位丹圣向来行踪飘渺,神龙见首不见尾,此刻未必在京城。消息传递、寻人往返,皆需时日。
“采薇…不知能否熬到那时…”老人心中沉甸甸的,沿着熟悉的青石板路向内走去。
眉头,却在不经意间蹙起。
府内的气氛…不对!
太静了!静得反常!
那些穿梭忙碌的仆役丫鬟呢?他一路行来,竟连个人影都未曾碰见!偌大的太师府,仿佛被搬空了一般,透着股令人心悸的死寂。
终于,一个丫鬟的身影从前廊拐角匆匆闪过,神色慌张地直奔后院方向。
“站住!”颜老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丫鬟浑身一颤,慌忙停下脚步,屈膝行礼:“奴婢…奴婢见过老太爷!”
“如此匆忙,意欲何为?”颜老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扫过空旷的庭院,“府中人呢?都去了何处?”
丫鬟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回…回老太爷的话,都、都聚在后院的静室了…稷下学宫来了两位大人物,正、正给小姐瞧病呢!”她眼神闪烁,欲言又止。
“吞吞吐吐,成何体统!说!”颜老声音一沉,无形的压力让丫鬟几乎瘫软。
“奴婢…奴婢听大总管说…”丫鬟带着哭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新来的稷下大人…他、他正在用大鼎…煮小姐!”
“什么?!”颜老瞳孔骤缩,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寒瞬间席卷全身!
他甚至来不及呵斥这荒谬的言语,身形一晃,、如一道枯瘦的疾风,直扑后院静室!
“砰!”
静室厚重的木门被猛地推开!霎时间,一股滚烫、浓郁、混杂着奇异药香与生命精气的磅礴雾气,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水汽蒸腾,点点霞光在雾气中明灭闪烁,扑面而来!
颜老须发皆张,浑浊的老眼在看清室内景象的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精芒!
一口巨大的青铜鼎矗立中央,鼎口霞光氤氲,瑞气千条!更令人心神剧震的是,在那蒸腾的雾气之上,竟悬浮着一口口流光溢彩、气息深邃的——洞天!
数口璀璨的微型黑暗大日,围绕着鼎口缓缓旋转,磅礴的气血之力与天地灵气在其中交汇奔流,发出低沉而宏大的嗡鸣!
鼎中之人,正是他的孙女——颜采薇!
此刻的她,周身笼罩在神圣的光晕之中。先天五行之气在她体内流转不息,金、木、水、火、土五色神光交织缠绕,竟在她腹部凝聚成五尊栩栩如生、面容与她有八分相似的玲珑小人!五尊神祇般的小人盘坐五行之位,神光轮转,构筑出一道玄奥莫测的神环!
浓郁到极致的先天五行之气疯狂涌动,如同无形的巨手,撕扯着虚空!
“嗡——!”
第五口、第六口、第七口、第八口洞天,在颜老震惊的目光中,如同星辰般接连点亮、稳固!
八口洞天彼此勾连,宛如八重悬空的天阙,震荡虚空,逸散出的神光涟漪将整个静室映照得如同仙境!
颜采薇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但她并未睁眼,而是将全部心神凝聚于最后的冲刺!
“轰!”
仿佛江河决堤,海啸奔涌!一股前所未有的雄浑气血冲天而起,筋骨齐鸣,皮膜生光!那五尊盘踞腹中的先天神祇同时发力,神环暴涨!第九口洞天,在沛然莫御的力量下,悍然凝聚成型!
哗啦啦——
精纯无比的法力如同实质的清泉,从九口洞天中汩汩流出,汇入她的丹田气海,形成一片初具雏形的法力之湖!
“采薇…她…她的伤不仅痊愈了,修为竟…竟精进如斯?!”颜老心中翻江倒海,巨大的惊喜几乎将他淹没!他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鼎下那位正全神贯注操控火焰的老者——严祭酒。
“稷下祭酒,果然有通天手段!”颜老心中暗赞。
然而——
异变再生!
第九口洞天甫一稳固,鼎内残存的灵泉精华仿佛受到终极召唤,如百川归海般,疯狂倒灌入颜采薇的丹田!
“轰隆!”
先天五行神环光芒大盛,如同燃烧!那五尊盘坐腹中的神祇小人,竟猛地从她体内飞出,化作五道流光,分别投入九口洞天之中!
天地交感,气血轰鸣!
五尊神祇在洞天之内显化,如同开天辟地的巨神,竟抡起无形的巨锤,引动颜采薇自身的气血熔炉,狠狠捶打虚空!
一股更加宏大、更加缥缈、仿佛要冲破某种终极桎梏的气息,轰然爆发!
“她…她竟要强行冲击第十洞天?!”严祭酒骇然失声,丹火都险些失控。
“刚脱险境,就敢如此行险?!”苏子安脸色一沉。他深知第十洞天开辟之凶险,远超之前。若颜采薇此刻再出意外,他恐怕也回天乏术!
为保万全,苏子安心神瞬间沉入泥丸宫时间长河,毫不犹豫地将颜采薇那光芒明灭的“鱼儿”钓线攥紧!垂钓过颜采薇后,他才稍稍定神。
静室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锁定那鼎中身影!
虚空在五尊神祇的捶打下扭曲、幻灭!洞天喷薄的神光愈发炽烈!时间仿佛凝固,又仿佛被拉得极长。足足过了一盏茶功夫——
“咔嚓!”
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壁垒被彻底击碎!
“嗡——!”
第十口洞天,如同宇宙初开的第一缕光,在九口洞天拱卫之下,煌煌然诞生!
十口洞天连成一片,如同十口吞噬一切又孕育一切的黑洞,更加精纯磅礴的法力洪流倾泻而下,注入丹田!
“成了!”苏子安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开。
鼎中,颜采薇紧闭的双眸,倏然睁开!
“唰!”
两道凝练如实质的精芒破空而出,瞬间照亮了整个雾气缭绕的静室!她周身光华流转,气息渊深似海,哪里还有半分濒死之态?
“好好好!我的女儿!你可吓死为父了!”颜太师再也抑制不住激动,老泪纵横,声音哽咽。
“多谢苏大人!多谢严大人再造之恩!”堂堂一品太师,对着两位稷下官员深深一揖,情真意切,感激涕零。
一旁的颜老学士此刻才缓步走入室内,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欣慰笑容,声音温和却自有分量:“多谢苏小友,多谢严祭酒,救我颜氏明珠!”他心中巨石落地,未请动丹圣,竟已得此圆满结果,实乃天幸!
严祭酒连忙撤去丹火,抹了把额头的汗,朗声笑道:“颜老、太师言重了!老夫不过添柴控火,略尽绵力。此等夺天地造化之功,全赖苏策修之‘丹论’神妙!老夫岂敢居功?”
“哦?”颜老深邃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聚焦在苏子安身上,带着探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连严祭酒都甘居其下,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苏子安神色淡然,目光却越过欣喜的众人,落回鼎中那光华内敛、气息越发沉凝的颜采薇身上。他语出惊人:
“颜小姐,既有胆魄以身为药,求那一线生机,不知…可敢更进一步?”
他声音清朗,在寂静的室内回荡:
“将十大洞天,熔炼归元,化唯一洞天?”
“唯一洞天?!”
此语一出,满室皆惊!颜太师一脸茫然,他对新法修行知之甚少,只觉这想法匪夷所思。他下意识看向自己的父亲。
颜老学士却并未立刻表态,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万物的眼眸,深深地凝视着鼎中气息稳固、眼神清亮的孙女,只平静地吐出一个字:
“可。”
没有解释,没有质疑,只有一种对孙女抉择的无条件信任,以及对新法前路探索者的绝对支持!
父亲既已首肯,颜太师纵有千般不解,也只能将话咽回肚里。
鼎中的颜采薇,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坚定!她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未等苏子安再次开口,便已调动起刚刚稳固的磅礴力量,悍然向那十口悬浮于顶的璀璨洞天压去!
“轰隆——!!”
十口洞天如同被投入熔炉的星辰,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狂暴的能量乱流瞬间爆发!洞天壁障碎裂,精纯的法力碎片如流星般坠落,又被鼎中残存的药力与高温瞬间蒸发!狂暴的气血冲击着鼎壁,发出沉闷的巨响,整个青铜大鼎都在剧烈震颤!
“劳烦祭酒大人,助颜小姐一臂之力!以丹火为引,熔炼天地灵机!”苏子安立刻喝道。
严祭酒这才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镇魔塔内三头犬熔炼洞天的景象瞬间浮现脑海!此法虽在理论上可行,但毕竟未经系统整理,凶险莫测!这小子竟敢让圣人之裔、太师之女行此险招?!
他心头骇浪滔天,手上动作却不敢有丝毫迟滞!低喝一声,双掌虚按,雄浑法力喷薄而出,引动静室乃至府邸上空的天地灵气疯狂倒灌入鼎!同时,他指尖精妙绝伦的控火之术再现,丹火不再炽烈,反而化作千万缕柔韧而灼热的“丝线”,精准地缠绕、引导着那狂暴涌入的天地灵机,如同最高明的铁匠,小心翼翼地锻打着那十颗即将融为一体的“星辰”!
有了这位顶尖丹道大师的倾力相助,狂暴的能量乱流被迅速梳理、安抚。十口洞天在磅礴的外力与颜采薇自身意志的共同作用下,开始艰难地重叠、挤压、交融!
轰轰轰轰——!!!
沉闷如雷的巨响连绵不绝,仿佛开天辟地!空间扭曲的光影在鼎口上方幻灭不定。
颜老(负手而立,目光深邃如渊,紧紧盯着那鼎中正在发生的剧变,呼吸都下意识屏住。颜太师则看得目瞪口呆,喃喃道:“十大洞天合一?这…这岂不是自毁根基?气血溃散,修为必跌啊…”这违背常理的举动,让他这位朝堂巨擘都感到了认知的冲击。
不知过了多久,那震耳欲聋的轰鸣终于渐渐平息。
狂暴的能量乱流消散,碎裂的光屑隐没。
鼎口之上,不再有十轮天日!
唯有一口!
一口深邃、凝练、仿佛能吞噬所有光线又蕴藏着无尽生机的——唯一洞天!它静静悬浮,散发着远超之前十口洞天总和的浩瀚威压!更加精纯、更加凝练、如同实质液态般的精粹法力,如同九天银河垂落,源源不断地注入颜采薇的丹田气海!
此刻的她,盘坐于鼎中药液之中,周身五色神光内蕴,腹中五尊先天神祇宝相庄严,头顶唯一洞天洒落清辉,当真如同浴火重生的神女!
苏子安见此,心中了然。颜采薇连破十洞天再强行熔炼唯一,已是极限,若再强行引导其将唯一洞天沉入丹田开辟苦海,恐根基不稳。他不再多言。
“咻!”
一道彩影如惊鸿般自鼎中翩然跃出!裙袂飘飘,青丝飞扬。
颜采薇轻盈落地,身姿挺拔,肌肤莹白如玉,透着健康的红晕,脸颊上两个浅浅的酒窝因笑意而显现,顾盼之间,神采飞扬,哪里还有半分病态?
“父亲!”她如乳燕投林,激动地抱住颜太师的手臂,新法境界的飞跃让她难掩欣喜。
“好!好!好!”颜太师连道三声好,喜不自胜,“快!快来拜谢苏大人与祭酒大人的救命、再造之恩!”
颜采薇敛衽,对着苏子安和严祭酒盈盈下拜,姿态端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采薇拜谢苏大人、严大人救命之恩!再造之德,永世不忘!”
“颜小姐言重了!”严祭酒连忙虚扶,感慨道,“小姐天纵之资,心志坚毅,以身试法,勇探新路,实乃我新法一道之先驱!稷下学宫,当谢小姐才是!”
颜老站在一旁,看着脱胎换骨的孙女,脸上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笑容:“孩子,苦了你了。”
颜采薇抬头看向老祖宗,眼神明亮而坚定:“能为老祖宗探明前路,是孙女的荣幸!”
此言一出,苏子安心中猛地一跳!如同惊雷炸响!
颜老学士!这位昔日跌落圣位的存在…他竟是要亲身转修新法?!而颜采薇的修炼,竟是为他这位老祖宗蹚路、试法?!
颜府乃太师府邸,更是圣人苗裔,底蕴何等深厚?颜采薇放着无数顶尖传承不选,偏偏选择修炼尚在摸索、凶险异常的新法…原来根子在这里!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瞬间席卷苏子安!若真如此,他与这位意图重登圣位、甚至可能借助新法攀向更高峰的前圣人之间,因果之深,机缘之大,简直难以估量!
颜老似乎感受到了苏子安瞬间波动的思绪,深邃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他一眼,随即,颜老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在静室内响起。
“回鱼,今日稷下两位贵客救我颜氏明珠,采薇更是因祸得福,修为大进,实乃双喜临门!还不速速安排下去,府中大摆筵席,老夫要亲自作陪,好好款待贵客!”
“是!父亲!”颜太师连忙应声。
颜老学士(颜圣)的目光再次落在苏子安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仿佛自语般低喃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近处的苏子安能勉强听清:
“呵…看来老夫,终究还小瞧了你啊。”
此言一出,苏子安心头剧震!
但随后就归于平静。
“为圣人分忧,为陛下分忧罢了。”
随着颜圣一声令下,原本沉寂的太师府瞬间“活”了过来!灯火次第点亮,仆役丫鬟奔走如飞,珍馐美馔的香气开始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