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晋升,苏子安便被簇拥着挤入学宫。身份既变,自不必再与编修们挤在居敬斋那通铺般的居所,而是独享一间宽敞书房。
此刻,书房内早有四位编修肃立恭候。
“见过苏策修!”
“见过苏策修!”
“见过苏策修!”
“见过苏策修!”
四人齐声唱喏,声调恭敬,目光却难掩好奇,悄然打量着这位昔日的同僚。
余旭通!赵故里!孙凡!吴涛!
苏子安识得他们,皆是编修院中打过交道的旧识。同为编修,自己却青云直上,一举跃居他们之上,那目光深处潜藏的疑惑与难以言说的嫉羡,他岂会不知?毕竟,这四人中最短的也在编修位上熬了三四年,资历远胜于他。凭什么,偏偏是他苏子安得了女帝青眼?
“诸位,”苏子安神色平静,拱手还礼,“我虽忝居策修之位,终究资历尚浅。日后事务,还需仰仗诸位鼎力相助。”
“不敢!不敢!”
“大人言重了!”
“折煞我等!”
几位编修连忙躬身推辞,姿态放得极低。
余旭通目光一闪,趁机上前一步,试探道:“苏大人,既蒙大人不弃,容我等追随左右,有件棘手之事,还需禀明大人知晓。”
“哦?何事?”苏子安眉梢微挑。
新法院策修本就不多,算上新晋的他,也不过四位。格局微变,权责亦需重新厘定。
“方策修(方文正)与颜老学士交情匪浅,素来负责颜老学士的策论编撰。只是……如今颜老学士的策论编修事宜,却划归到我们这边了。”余旭通语带踌躇,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苏子安的神色。
他们自然知晓苏子安因何被关入钦天司大牢——正是与这位颜老学士起了龃龉!夹在策修与老学士之间,他们这些小小编修,处境着实尴尬。更要紧的是,他们仍需为颜老编书,这分寸该如何拿捏?
“无妨。”苏子安语气淡然,听不出喜怒,“循旧例即可。”
同为策修,他何惧方文正?至于颜老学士……既然他已脱困而出,自当好好会上一会。
正思忖间,书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小厮神色慌张地闯入,见礼后急声道:“启禀诸位大人,颜、颜老学士来访!小人……小人实在拦他不住!”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昂然步入。
来人须发皆白,面容沟壑纵横,正是颜老学士。他一现身,那四位编修立时神色一凛,比方才面对苏子安时更显热切恭敬,纷纷上前施礼:
“见过颜老学士!”
“颜老安好!”
那姿态,倒仿佛颜老才是他们的直属上司。
苏子安眉头微蹙,心下不解:这老学士,此刻前来所为何事?自己履新伊始,诸事尚在交接。
颜老学士随意摆了摆手,示意众人不必多礼,目光却径直落在苏子安身上。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中,此刻竟流露出一丝复杂难言的惊讶。
紧接着,在满室错愕的目光中,这位身份尊崇、连稷下祭酒都要礼让三分的颜老学士,竟朝着苏子安,深深一揖到底!
这一拜,惊得四位编修手足无措,苏子安亦是心头一震。
“老学士这是何意?折煞晚生了!”苏子安连忙上前,双手扶住颜老学士。
颜老学士直起身,脸上满是愧色:“老夫……老夫先前是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啊!”他声音微颤,透着十足的懊悔,“是老夫狂妄自大,将那药论视为不世绝学。昨日得沧白路点醒,老夫又彻夜研读苏编修……不,是苏策修改动后的‘人体如大药,百炼求一生’之论……”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说出后面的话需要莫大勇气:“老夫这才明白,自己才是那井底之蛙,坐井观天而不自知!惭愧!惭愧至极!”
四位编修早已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颜老学士……竟在向苏子安道歉?还自承不如?
苏子安也大为震动。他未曾料到,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学究,竟有如此胸襟,知错能改,不惜屈尊降贵,负荆请罪!此等品性,当世罕有!
未等苏子安回应,颜老学士竟又肃容,朝着他恭恭敬敬地再拜两次!
“苏大人能拨冗提点老夫,是老夫毕生之幸!”
“而老夫竟……竟将苏大人送入天牢,此乃老夫大过!万望苏大人海涵!”
拳拳之心,情真意切。
此事本由苏子安擅自改动策论而起,此刻颜老学士反而登门认错,苏子安哪敢坦然受之。
“颜老学士万万不可如此!”苏子安正色道,“此事起因,实乃晚生鲁莽。若当初能先行禀告老学士,详述缘由,断不至生出此番波折。”
他略一沉吟,快步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卷上好的雪浪纸。
“晚生能悟出‘人体如大药,百炼求一生’之法,实则是站在了颜老学士您的肩头!”苏子安声音清朗,带着由衷的敬意,“若非老学士您那篇‘药论’基石深厚,高屋建瓴,晚生焉能看得更远,想得更深?”
他随即扬声道:“余编修,烦请速去明理堂,请文圣笔来!我要亲书药论,即刻上呈书院!”
四位编修闻言又是一怔。请文圣笔?这可是策修才有的莫大特权!通常一年仅有一次机会,用以书写蕴含经世大学问的策论。苏子安上任首日便要动用?实乃破格之举!
余旭通不敢怠慢,匆匆领命而去。不多时,他双手捧着一支看似朴拙无华的毛笔,步履凝重地返回。此笔看似寻常,却隐有光华流转,正是传说中沾染了文圣成圣时浩然之气的“文圣笔”!
众人目光灼灼,皆屏息凝神。苏子安神色肃穆,双手接过这支承载着圣贤气息的笔,凝神静气,蘸饱浓墨,悬腕落笔:
“人体有大药,百炼求一生!”
十个大字落下,笔尖毫芒骤然大放!刹那间,璀璨夺目的光华自纸面喷薄而出,瞬息间充盈了整个书房!那光芒纯净而神圣,仿佛蕴藏着天地至理。
四位编修骇然失色!他们何曾见过有人以文圣笔书写策论,竟能引动如此异象!
“哗——哗——!”
光芒如潮,竟穿透了门窗墙壁,将整座居敬斋映照得一片堂皇!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一片圣洁的华白。学宫内,无数人影被惊动,纷纷涌出,聚集在书房外,惊愕地望着那光芒源头。
“是苏策修!”
“策修大人在做什么?”
“天哪!那是文圣笔的气息!新晋的苏策修在用文圣笔书写策论!”
“什么?上任第一天就动用了文圣笔?!”
“快看!颜老学士也在里面?!”
惊呼声此起彼伏,闻讯赶来的颜家学子更是目瞪口呆。他们本还盘算着如何为自家老祖“讨回公道”,此刻却见老祖竟与那苏子安同处一室,神情专注,毫无芥蒂,一时间茫然无措。
苏子安心无旁骛,笔走龙蛇:
“先天有五行!为先天五太!”
又是十字落下,字字珠玑,恍若大道纶音!每一个字都似有生命,在纸上跳跃,散发出玄奥莫测的道韵。
颜老学士死死盯着那流转的墨迹,心神剧震!他清晰地感受到每一个字都蕴含着无上大道真意,这已非寻常策论,而是足以开宗立派的旷世学说!一股强烈的冲动在他胸中翻腾,恨不能立刻依照此法,引动自身五脏五行之气,凝炼先天五太元炁,化生五尊神祇,洗练这具衰朽之躯!但他强自按捺,生怕错过一字一句。
“……先天五行,轮转不息,自成一界,生生不灭!”
“……洗练周身,褪尽铅华,乃得无垢无尘!”
“……筋骨皮膜,炼脏换血,功行可一蹴而就!”
“……若根基深厚者,借此契机,或可一举洞开……气血洞天!”
“气血洞天!”颜老学士心头如遭重锤!
果然!将五脏化炼为先天神祇,不仅能激发人体最深沉的潜力,更是直指新法前三境的核心——洗练、洞天、道胎!此法若能成行,开启象征气血本源的气血洞天,简直水到渠成!
光芒愈发炽烈,苏子安整个人都被浓郁的文道气息笼罩,如同沐浴在圣光之中。他看着即将完成的篇章,嘴角泛起一丝满意的弧度。
魔老所言不虚!这五脏化炼之道,确为通天坦途。再加上颜老学士今日这番负荆请罪,无疑印证了这“人体大药论”的惊世价值。
既然如此,何不趁此良机,将其彻底昭告天下?
只要有人修炼此论,便如同在他苏子安的池塘中,投下了一尾尾鲜活的“鱼”!
“快写完了!”
“苏策修究竟在写何等惊世之作?”
“快看!那些字……活了!”
只见纸上的一个个墨字,竟如星辰般脱离纸面,悬浮于虚空之中,熠熠生辉,交织成一篇流动的、光芒万丈的神文!每一个字都在呼吸,都在阐释着天地至理。此刻的苏子安,执笔而立,周身沐浴圣辉,那身影竟隐隐与传说中教化天下的文圣重合,耀眼得令人无法直视!
越来越多的学士被惊动,纷纷赶来。远处,连严祭酒都从明理堂中踱步而出,与他并肩而立的,是造物院的陈祭酒,一位气势沉凝的鸿儒。
“严祭酒,”陈祭酒望着那光芒万丈的书房,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艳羡,“这便是你们新法院新晋的策修?这般气象……你确定他不是哪位隐世的大儒假扮的大学士?”
严祭酒抚须,眼中精光闪烁,难掩得意:“自然是!此子天赋异禀,乃我新法院瑰宝!陈祭酒,你可莫要打什么歪主意!”
“呵呵,”陈祭酒酸溜溜地哼了一声,“不过是一个策修,不过写了篇药论……我还当是解决了洞天境与道胎境那千古纠缠的因果难题呢!”话虽如此,他收回目光时,那份恋恋不舍却暴露无遗。
书房内。
苏子安落下最后一笔,轻轻搁下那支光华内蕴的文圣笔。虚空中闪烁的金色神文缓缓消散,满室异象归于平静。然而,承载着策论的那张书案,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微微下沉——一字千钧!这卷策论已非凡物,其蕴含的经纶奥义,足以让参悟者直抵无上妙境!
苏子安转向颜老学士,展颜一笑:“晚生能悟此论,全赖颜老您的药论启迪之功!”
说罢,他提笔,在策论末尾郑重署名:
“苏子安”
随即,又在下方添上三个字:
“颜学真”
他将颜老学士之名,并列于药论之上,共享这份无上荣光!
颜老学士浑身剧震,眼中瞬间涌起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潮意!他万没想到,苏子安不仅豁达地原谅了他之前的过失,竟还将这份足以名垂青史的荣耀,慷慨地分予他一半!
“小友……老夫……老夫……”颜老学士声音哽咽,深深一揖,“此恩此德,老夫铭记五内!日后小友但有所需,老夫万死不辞!”
屋外,那些竖着耳朵的颜家学子,闻言无不骇然变色!自家老祖竟对苏子安许下如此重诺?这简直相当于为苏子安在京城撑起了一把通天彻地的保护伞!
“若日后真遇难关,晚生必当叨扰颜老!”苏子安朗声一笑,小心卷起那份重若千钧的策论,“事不宜迟,晚生这就前往书院,将此策论呈于大祭酒!”
他显得如此急迫,仿佛一刻也不愿耽搁。
颜老学士却只道他是为了尽快为自己“正名”,心中感激更甚,郑重道:“老夫承此大恩,无以为报。小友前程,老夫必当竭尽全力,鼎力相助!”
屋外的颜家学子们,相顾失色,深知从此刻起,这苏子安在颜家心目中的地位,已然截然不同。
苏子安不再多言,手持策论卷轴,大步流星地离开了稷下学宫。
...
稷下学宫偏门。
一辆崭新而气派的黑漆马车静静停驻。拉车的并非寻常驽马,而是一匹神骏非凡的宝马!其毛色雪白,却在疾驰后透出一种奇异的、仿佛由内而外渗出的赤红,宛如血染汗珠,正是传说中的汗血宝马!
苏子安本欲调用学宫车驾,却被告知女帝早有恩旨,特赐此车。
正疑惑间,车辕上跃下一名女子。她约莫二十上下,一身干净利落的劲装,身形矫健,英气逼人。
“花枝见过苏大人。”女子抱拳行礼,声音清脆,“此乃陛下特命从青州调来的龙血马,可日行三千里,寻常炼窍境的武夫,等闲难近其身。”
一匹马的战力竟胜过炼窍武夫?那刚刚开窍四十的苏子安,岂不是连这匹马都打不过?
花枝利落地跃上车辕。苏子安手捧策论,登上这如同移动小阁楼般的华贵马车。
宝马香车,佳人执鞭。此情此景,饶是苏子安心志坚定,也不由得心神微畅。
他心中笃定:这一局,赌对了!
只要展现出足够惊世骇俗的“才华”,便不愁得不到重视与资源。
“花枝,”苏子安坐定,沉声道,“去稷下书院!”
“驾!”
花枝一声清叱,鞭梢在空中炸开一声脆响。那匹龙血宝马长嘶一声,四蹄翻腾,拉着华贵马车,如一道离弦之箭,朝着稷下书院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