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天司,天牢深处。
混乱如同瘟疫般蔓延!急促的脚步声、金属碰撞声、气急败坏的怒吼声交织成一片刺耳的噪音。
“马文叛变!放走了魔门长老!”
“魔头脱困!封锁所有出口!快追!”
“调集皇城司!封锁内城九门!快!”
狱卒们面色惨白,如同无头苍蝇般奔走呼号,空气中弥漫着恐慌与绝望。
钦天司天牢,号称固若金汤,竟被魔门渗透至此!这不仅是失职,更是奇耻大辱!
“那老魔头实力深不可测!为了擒他,钦天司折了两位巡使、四位司直!”一个年长的狱卒声音发颤,眼中残留着恐惧的余烬。
“若非稷下大祭酒亲自出手,布下天罗地网,焉能将其镇压?”
另一人接口,语气中充满了对那位神秘存在的敬畏。
“如今他虽重伤未愈,但困龙脱枷……再想抓他,难如登天!”
……
钦天司司直,皆为丹境修士。
而其上巡使,巡察九州,亦称“巡州天使”!每位巡使,实力皆凌驾于司直之上。
然围捕魔老一役,竟折损两尊巡使!
最终,需大祭酒亲自出手,方将魔老擒获。
关于这位大祭酒的零星记忆,在苏子安脑海中涌现。
身为稷下编修,他对这位顶头上司的了解却着实有限。
只知大祭酒乃文圣亲传弟子,坊间更有传言,称其为——“疯子”!
一段不知从哪位学子口中听来的秘闻骤然闪现:
大祭酒在江湖中确有个骇人诨名——疯子!
传闻他醉心新法,竟以妖魔之躯验证新法理论,令魔门巨擘与大妖巨擘皆对其忌惮三分。
甚至,这稷下书院建于城外,亦是大祭酒的手笔。
此乃阳谋!
以偌大书院、汇聚天下新法精粹为饵,却无重兵镇守,仅大祭酒一人坐镇。妖魔窥伺新法玄奥,岂能不动心?
大祭酒正是顺水推舟,诱其前来窃法!
据传,书院深处囚禁的妖魔,数量远胜稷下学宫地牢,竟多出数倍有余!
突然,沉重的脚步声带着煞气逼近!数名狱卒如狼似虎地冲进牢房,分立两侧,神色肃杀,如同在迎接什么大人物。
紧接着,一个身材异常魁梧、披着玄色大氅的身影踏入。
他腰间悬挂的斩妖刀寒气森森,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仅剩的一只独眼,眼白占据了绝大部分,透着一股冰冷、残酷、毫无生气的诡异!
腰间悬挂的令牌昭示其身份——钦天司司直!其周身散发的凝练煞气,远比杨司尘更加酷烈、厚重,,瞬间让牢房温度骤降!
“你就是稷下的编修?”独眼司直的声音沙哑刺耳,如同砂石摩擦。那只诡异的独眼死死锁住苏子安,仿佛要将他看穿。
苏子安强自镇定,顶着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点头道:“正是下官苏子安。”
“那魔头与你同囚一室?”独眼司直逼近一步,煞气如潮水般汹涌压来!苏子安只觉周身四十处大窍齐齐震动,体内那缕微弱气机瞬间被冻结!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扼住咽喉!
“正是!”
“他是如何脱困的?!”
“不知。”
“那你为何不随他逃走?!”
“……”
“我,我...”
还不等苏子安解释,独眼司直又问道。
“魔头为何……不杀你?!”最后一句质问,字字如刀,裹挟着滔天煞气狠狠劈下!意图将苏子安的精神彻底摧垮!
苏子安脸色发白,气血翻腾,在巨大的压力下几乎站立不稳,咬牙道:“下官不知!”
“说不出来?”独眼司直——王东易,嘴角咧开一个残忍而冰冷的弧度。
“我看……那魔头就是你勾结马文放走的!”他猛一挥手,对左右喝道:“区区狱卒岂能成事?定是此獠里应外合!将他押入刑房,大刑伺候!本官倒要看看,他的骨头有多硬!”
他必须找一个够分量的“替罪羊”,才能稍稍平息这场惊天动地的失职之祸!
“你!血口喷人!”苏子安怒极反笑,一股寒意直透心底。他深知,一旦踏入刑房,白的也能被染成黑的!
“住手!”
一声断喝如惊雷炸响!一道沛然莫御的刚猛气机如同无形屏障,悍然切入,瞬间将王东易的煞气压得倒卷而回!
杨司尘挺拔如枪的身影出现在牢门口,面色冷峻如铁,目光如电直视王东易:“王司直,此事你办得过了!”
“过了?”王东易独眼中凶光一闪,毫不退让地冷笑:“杨司尘,这里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本官秉公办案,何过之有?”他自恃资历,丝毫不将杨司尘放在眼里。
“秉公办案?”杨司尘的声音冷得像冰,“这话可不是我说的!”
“嗯?!”王东易心头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陡然升起!
“王东易!你在做什么?!”
一声蕴含着雷霆之怒的咆哮猛地从甬道尽头传来!
伴随着这声音的,是一股沉重如山、令人窒息的恐怖官威!整个天牢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钦天司左司正——陆曹植,身着四品绯红官袍,在一众面色惶恐的属官簇拥下,龙行虎步而来!
他脸上怒意勃发,目光扫过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
王东易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慌忙躬身行礼:“卑职参见司正大人!卑职正在审问勾结魔……”
“闭嘴!”陆曹植厉声呵斥,声浪震得牢壁嗡嗡作响!他看也不看僵立当场的王东易,脸上的怒容瞬间化作春风般和煦的笑容,快步走向苏子安:
“这位想必就是苏大人了!让苏大人受惊了!本官来迟,万望恕罪!”
苏大人?!万望恕罪?!
牢房内外,所有狱卒、校尉,包括王东易和杨司尘在内,全都目瞪口呆,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堂堂钦天司左司正,四品大员,竟对一个小小的稷下编修如此谦卑礼敬?!
这简直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王东易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急声道:“陆大人!他是颜家点名要……”
“住口!”陆曹植猛地回头,眼中寒光暴射,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王东易浑身一颤,剩下的话生生卡在喉咙里。
陆曹植转回头,脸上笑容更盛,对着苏子安由衷赞叹:“苏大人果然龙章凤姿,实乃我大周栋梁之材!”他目光快速扫过苏子安全身,确认他毫发无伤后,心中那块巨石才轰然落地——这可是女帝亲口要的人!
随即,他佯装愠怒地看向杨司尘:“杨司直!你怎么办的差?竟将苏大人这等国之贤才无辜羁押?还不速速将苏大人恭送出狱,好生安抚!”
这“无辜”二字,咬得极重。
“卑职遵命!”杨司尘心中一凛,立刻躬身领命,姿态恭谨无比。
苏子安心中茫然更甚,这突如其来的尊崇与释放,如同做梦。
他压下翻腾的思绪,试探着问:“敢问陆大人,下官……可以走了?”
“当然!当然!”陆曹植笑容可掬,亲自侧身让路,“苏大人请!昨夜委屈,本官定当严查,还大人一个清白!”
杨司尘亲自在前引路,态度近乎谦卑。
穿过阴森压抑、妖气弥漫的天牢甬道,苏子安步履沉稳,心中念头飞转:青儿?家中?还是……那“药论”已被稷下验证可行?
晨光熹微,雨后清新的空气带着凉意涌入肺腑。青石板路映着水光,远处天空澄澈如洗。这劫后余生的景象,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苏大人,”杨司尘抱拳一礼,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昨夜之事,卑职亦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若有冒犯之处,万望海涵!”
他敏锐地察觉到苏子安背后水极深,绝不可得罪。
“杨司直言重了,职责所在,子安明白。”
苏子安回礼,随即略显为难:“只是……下官一夜未归,家中亲人恐忧心如焚。不知可否劳烦司直,差人往苏宅报个平安?”
他顿了顿,“今日……还需上值。”
杨司尘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应道:“此乃小事!大人心系公务,实乃楷模!”
他迅速唤来一名力士,低声嘱咐几句。力士领命,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匆匆而去。另一名力士则牵来一辆装饰朴素的钦天司制式马车。
更让众人惊掉下巴的是,杨司尘竟翻身上了自己的黑鳞马,亲自在前开道!“苏大人,请上车!卑职护送大人前往稷下!”
苏子安微怔,随即点头:“有劳司直。”
......
马车辚辚,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高大神骏的黑鳞马上,杨司尘腰背挺直,一手按刀,目光锐利地扫视前方,沉默地为马车开道。
驾车的力士脸色铁青,心中憋闷到了极点——堂堂司直为编修开道?钦天司的脸面何在?他只能将怒火发泄在狠狠抽打马匹和瞪视路人上。
街道两旁,行人纷纷侧目,惊疑之声四起:
“那是……钦天司的司直大人?竟在为人开道?!”
“车里坐的是哪位大人物?巡按?还是哪位王侯?”
“看方向是去稷下学宫……怪事!”
好事者远远缀行,都想一睹车内“贵人”真容。
稷下学宫,门前。
古朴庄重的学宫大门前,三三两两的学子身着青衿儒袍,或高谈阔论,或步履匆匆。杨司直与钦天司马车的出现,立刻吸引了所有目光。
“咦?是钦天司的杨司直?又来送‘材料’了?”
“妖魔呢?怎么不见……”
议论声戛然而止!
车帘掀开,一身略显陈旧、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牢狱气息青色编修常服的苏子安,从容步下马车!
“是……苏编修?!”
“苏子安?他……他怎么从钦天司马车上下来?”
“你还不知道?昨儿下直,他就被钦天司的人锁走了!”
“什么?因何抓人?”
“听说是篡改颜老学士的学问,犯了渎职……”
“岂有此理!即便有罪,也该由皇城司或我稷下自纠,何时轮到钦天司越权抓人?!”不满与惊疑在学子中迅速蔓延。
苏子安对杨司尘郑重一礼:“多谢司直大人相送!”
杨司尘抱拳回礼,正欲开口——
“稷下学宫苏子安何在?!”
一声清越而威严的女声,穿透清晨的喧嚣,自长街尽头传来!
只见三位身着宫装、气度雍容华贵的宫女,在晨光映照下款款行来。为首一人,手捧一卷明黄刺眼的卷轴,通身散发着不容亵渎的天家威仪!
杨司尘瞳孔猛地一缩,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庆幸!果然!这苏子安的根脚,直通九重宫阙!自己这一步,走对了!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聚焦于那卷明黄!
苏子安深吸一口气,上前数步,躬身:“下官苏子安在此。”
为首宫女目光如电,在苏子安身上略一审视,随即展开圣旨,清越的声音响彻稷下门前: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稷下编修苏子安,青州人氏,质性端谨,持躬恪慎。自莅任两载,综核文案,夙夜匪懈,凡铨选考成诸务,条理分明,从未稍有贻误。朕惟吏事乃庶政之本,必久于其职而懋著勤劳者,方足膺迁擢之典。”
宫女声音微顿,目光扫过全场一张张震惊到无以复加的脸庞,继续朗声道:
“兹特擢授为稷下策修(正六品),仍留原司办事。赏银百两,用彰劳勚。尔其益矢公忠,勉修厥职,以副朕简拔人才之至意。”
“钦此!”
死寂!
绝对的死寂!
紧接着,是如同火山爆发般的哗然!
女帝圣旨!亲笔御批!只为擢升一个七品编修?!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直接干涉稷下学宫内部官职任免!这是破天荒的头一遭!稷下学宫,自文圣立下,其内部运转素来独立超然!
苏子安双手微颤,在无数道震惊、嫉妒、探究、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恭敬地接过那重若千钧的圣旨与崭新的六品策修官服。
“恭喜苏策修!”
“贺喜苏策修高升!”
“苏大人实至名归!日后还请多多提携!”
反应过来的编修、部分学子瞬间涌上,脸上堆满最热切的笑容,谀词如潮水般涌来。先前的不满与议论,顷刻间烟消云散。
而在人群外围,颜老学士一派的几位核心学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望向苏子安的目光,充满了冰冷的敌意与深深的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