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理堂。
檀香袅袅,古木幽深。这里是稷下学宫新法院的核心所在,也是院长严祭酒处理要务之地。
严祭酒虽执掌一院,身份尊贵,自有一股清流文士的孤高气质,但此刻见了颜老学士,却丝毫不敢托大。他立刻从那张象征权威的太师椅上起身,竟是以一种近乎恭敬的晚辈姿态,朝着颜老学士深深一揖。
“严祭酒,你这是何意?”颜老学士眉头微蹙,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
他径直走到客座首位坐下,姿态随意却自有威仪,“老夫如今只是稷下一名普通学子罢了。你身为院长,行此大礼若传扬出去,明日老夫还有何颜面在此求学问道?”
严祭酒脸上露出如同古树虬根般的笑容,带着岁月的沧桑:“老学士面前,在下岂敢托大?不过既然您如此说,那日后可莫怪下官失却礼数了。”
颜老学士!
这位半年前突然以学子身份进入稷下的老者,其真实身份曾让整个学宫为之侧目,连严祭酒都深感意外与不解。今日,是他们第一次正式会面。
寒暄片刻,气氛稍缓,严祭酒终于切入正题,语气中带着由衷的钦佩:
“颜老真乃宝刀未老!不过半载时光,于新法一道竟已钻研得如此通彻!您那篇‘药论’……当真是别开生面,自成一家!”
药论!
果然是为了药论而来!颜老学士心中微凛,面上却维持着淡然。然而,新法院内与沧白路那番针锋相对的学术之争,已在他心中投下了浓重的阴影。沧白路点出的弊端——药论对资质要求过高,难以普惠众生——如同尖刺,让他对自己的心血之作产生了前所未有的疑虑。
严祭酒面露惭色,叹息道:“说来惭愧。稷下初立,承蒙文圣与大祭酒信任,忝居祭酒之位。当年文圣定下新法七重境界之框架时,下官虽侍立一旁,却未能窥其堂奥……如今,稷下学子英才辈出,完善七境修行,下官更是……插不上手了。”他语气低沉,带着一丝落寞。
颜老学士自然不会真当他是摆设。能坐上稷下祭酒之位,其学问才情岂会逊于那些大学士?这只是一种自谦。
“今日拜读颜老的药论,下官更是羞愧难当!”严祭酒神情激动起来,眼中闪烁着真诚的光芒,“与您这惊世之论相比,下官这点微末见识,无异于米粒之珠与皓月争辉!自取其辱耳!”
“祭酒大人谬赞了。”颜老学士这次回应得有些底气不足。若在沧白路发难之前,他或许会欣然受之。但此刻,这赞誉听在耳中,竟隐隐有些刺耳。
然而,颜老学士越是谦逊,严祭酒便越是推崇备至:
“那药论,当真是惊艳绝伦!”他抚掌赞叹,苍老的脸上因兴奋而泛起红光,“实乃下官生平仅见之奇思妙想!”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颜老学士,郑重道:“老学士放心!下官定当亲自护送此论出城,呈交大祭酒案前!!”
“什么?呈交大祭酒?!”颜老学士内心剧震,几乎失态。
大祭酒!文圣亲传弟子,大周公认的第一奇才!虽性格孤僻,常年隐居山外,但其才情与功绩无人质疑。稷下新法诸多境界框架的奠定,甚至不少神通的雏形,皆出自其手!能得到大祭酒的认可,那是足以载入稷下史册的无上荣光!饶是颜老学士心志坚定,此刻也不禁心潮澎湃。
“多谢严祭酒!”他郑重拱手。
严祭酒连连摆手:“何须言谢?是您这篇药论本身光芒万丈,足以奠定洗练境之基石,彪炳新法青史!”
他忍不住再次击节赞叹:“人体有大药,百炼求一生!此等开宗立派之语,振聋发聩,直指大道本源!”
前半句入耳,颜老学士尚在颔首。但当“百炼求一生”这五个字铿锵落地时,他整个人都懵了!
“百炼求一生?这……这是老夫所写的吗?”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面上竭力维持平静,“莫非是严祭酒从老夫论述中自行领悟的升华之语?”
严祭酒却沉浸在对药论的推崇中,浑然未觉颜老的异样,继续兴奋地剖析:
“那几位大学士,乃至诸多学士学子,钻研洗练境,终究未能跳出旧法‘炼窍通脉’的窠臼!唯有颜老您,慧眼独具,另辟蹊径!竟敢言‘化五脏六腑’之说!”
化五脏六腑?!
炼化五脏六腑?!
颜老学士的脸色瞬间阴沉如墨!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直冲头顶!
这绝非他的药论!
严祭酒是故意曲解?不!绝无可能!他还没这个胆子在自己面前玩弄这等把戏!
那么,只剩下一个冰冷刺骨的真相——他提交的药论,在呈递到祭酒案头之前,已经被偷梁换柱了!
“五脏六腑,对应五行!将五脏化为五行本源,以五行之气逆炼先天,铸就五尊内蕴神祇,代行脏腑之职!”严祭酒越说越激动,眼中异彩连连,仿佛看到了新法未来的曙光。
“五行五气,生生不息,自成天地!肉身便是一座不假外求的烘炉!单凭这内蕴五行之气,便能源源不断洗练肉身,脱胎换骨!这……这才是洗练境的真正奥义!登峰造极之论!”
严祭酒的感叹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颜老学士心上。这篡改后的理论,听起来玄奥高深,惊世骇俗,若真出自他手,足以震动稷下!可这根本不是他的东西!
接下来的谈话,颜老学士心乱如麻,只能强打精神,勉强附和。待严祭酒意犹未尽地结束会面,他便匆匆告退。
稷下学宫,一处僻静回廊转角。
颜老学士脸色铁青,周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一位身着稷下学子服饰、神情恭敬中带着狂热崇拜的年轻人垂手侍立在他面前——正是颜家安插在学宫的眼线。
“老祖宗,府上刚传来密信。”学子双手奉上一枚小巧的蜡丸。
颜老学士离开明理堂后,第一时间便动用了颜府的力量。以颜家的势力,很快便查清了昨夜外城那场惊心动魄的截杀。
指尖微动,蜡丸碎裂。颜老学士快速扫过密信上的内容:魔门截杀稷下官车…钦天司杨司直介入…文圣字迹显圣斩妖…编修苏子安!
“哼!编修苏子安!”颜老学士从齿缝间挤出这个名字,眼中寒芒乍现,“果然是你这宵小在捣鬼!”他想起早前在新法院,此人便躲在暗处窥视自己,待自己被祭酒唤走时,那副惊慌失措的鬼祟模样!
篡改学问!此乃稷下大忌!更是对他颜学真的莫大羞辱!
“你,”颜老学士声音冰冷如刀,指向面前的颜家学子,“即刻去钦天司,将此事原原本本告知当值司直!让他们速速将编修苏子安——拿下!打入死牢!”
“谨遵老祖法旨!”那学子心中一凛,不敢有丝毫怠慢,躬身领命,身影迅速消失在回廊尽头。
...
居敬斋。
这是苏子安在稷下度过的第一个上直日,也是他人生中最漫长、最煎熬的一天。自颜老学士被严祭酒叫走,他的心便悬在嗓子眼。所幸直到散值的钟声悠扬响起,也未见任何异常,他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
编修并无独立公廨,四五个同僚挤在名为“居敬斋”的书房内。苏子安坐在自己的案几后,面前堆放的卷宗案牍比家中书房还要多出几倍。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翻阅,对稷下学宫与新法的认知也渐渐清晰。
稷下分新法院与天工造物院。造物院神秘莫测,取“巧夺天工”之意,乃是学宫禁地,非核心人员不得入内,连编修策修亦不例外。
新法院则设有讲堂、明理堂、居敬斋、藏书楼、御书楼等,格局类似古代书院。但其核心,却是天衍堂与镇妖塔!
天衍堂:内悬稷下第一瑰宝,亦是国之重器——天衍大图!此图玄奥莫测,学子推演新法、完善功法,皆可借其神效,事半功倍。
镇妖塔:顾名思义,囚禁妖魔之地!稷下新创功法,凶险难测,岂敢轻易让人试炼?这些被活捉的、能化形的强大妖魔,便成了最好的“试法者”!此法虽显残酷,却也是无奈之举。正因如此,稷下与专司斩妖除魔的钦天司关系颇为紧张——钦天司要的是妖魔首级,稷下却要活的“试验品”,大大增加了钦天司校尉的伤亡。
“至于新法本身……”苏子安目光凝重。
新法七重境界虽已定下框架,但具体修行路径仍在摸索。目前走在前沿的,竟是颜家那位天之骄女——颜采薇!颜老学士的亲孙女!
“颜家……京城顶级世家,”苏子安心中疑窦丛生,“世家自有传承功法,为何对普惠寒门的新法如此热衷?甚至不惜让嫡系血脉亲身试法?这绝非寻常!”其中必有更深层的图谋!
“铛——铛——铛——”
悠扬浑厚的散值钟声终于响起,宣告了这提心吊胆的一日结束。
稷下学宫门外。
车马喧嚣,华盖如云。神骏异兽驮负的楼阁车辇彰显着主人的不凡。苏子安混在涌出的人流中,显得格格不入。他的马车昨夜已毁,今日只能靠双腿丈量归途。
“唉,本想找方策修求助,偏生他今日告假未至……”苏子安无奈地想着,“只能明日再问学宫能否补配车驾了。”
他随着人流走出内城,天色已近黄昏。沿着熟悉的道路向外城走去,刚过教坊司不远,还未踏入更繁华的市井,异变陡生!
“轰隆隆——!”
沉重的马蹄声如闷雷般碾碎暮色!街道尽头,烟尘微扬,一队人马如黑色洪流般疾驰而来!
黑鳞马!斩妖刀!飞鱼服!
正是钦天司的巡城校尉!
为首者,端坐于一匹格外神骏的黑鳞马上,身姿挺拔如枪,面容冷峻如铁石,目光锐利如鹰隼——正是昨日有过一面之缘的钦天司司直,杨司尘!
“稷下编修,苏子安!”
一声断喝,声如洪钟,蕴含着沛然气劲,震得街道两旁门窗簌簌作响!
杨司尘的目光落在苏子安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与好奇,但更多的,是公事公办的冰冷肃杀!
“拿下!”命令简洁冷酷,不容置疑。
数名如狼似虎的校尉翻身下马,动作迅捷如电,精钢锁链哗啦作响,瞬间便将苏子安双臂反剪,捆了个结实!不由分说,押着他就往钦天司方向推搡而去!
街角,一个刚从小摊买完桂花糕的清丽身影恰好目睹了这一幕。
她手中的油纸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香甜的糕点滚落尘埃。
向红鲤俏脸煞白,惊恐地捂住了嘴,将最后半块塞进嘴里的糕点囫囵咽下,转身便朝着雀儿巷自家的伞铺发足狂奔!
“姐姐!姐姐——!不好了!姐夫……姐夫他被钦天司的人抓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