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墨环顾着这片狼藉,眼神深处,没有半分波澜。
他缓步上前,在那片焦黑的血肉残骸旁,找到了陈清河那只未来得及被彻底摧毁的储物袋。
神识探入,里面的东西不多。
十几块下品灵石,一堆杂乱的符纸、朱砂,以及数十张绘制好的一阶符箓。
火球符、金刚符、潜行符……种类倒是齐全,可惜品阶太低,对他而言已无大用。
至于那张二阶雷火符的图谱,早已在刚才的爆炸中化为飞灰。
“穷鬼。”
楚墨冷冷吐出两个字,将储物袋随手系在腰间。
他走到那滩已经分不清人形的烂肉前,俯下身,冰冷的目光扫过。
“呸!”
一口唾沫,精准地落在了残骸之上。
“呸!呸!”
他又接连吐了两口,仿佛要将心中的那丝厌恶尽数吐出。
做完这一切,楚墨脸上的冰冷与漠然瞬间褪去。
他拍了拍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惊恐与慌乱!
他的脸色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眼神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
“啊——!”
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猛地从他口中爆发出来!
“救命啊!杀人啦!”
楚墨连滚带爬,状若疯癫地冲出洞府!
“陈清河师兄疯了!他要杀我!”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委屈与恐惧,响彻了这片外门弟子居住的山谷。
“唰!”
“唰唰!”
几道灵光闪过,附近几个洞府的弟子被这巨大的动静惊动,纷纷现身。
“怎么回事?”
“是楚墨?他不是去帮陈师兄炼符了吗?”
众人看到楚墨那一身狼狈、满脸惊恐的模样,皆是面露疑色。
楚墨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把扑过去,抓住一名离他最近的弟子的衣袖,语无伦次地哭喊道:
“陈师兄……陈师兄他要我当他的符奴!”
“我不答应,他就要杀我灭口!”
“呜呜呜……他炼制的雷火符……自己炸了……把他自己……把自己给炸死了!”
他声泪俱下,表演得天衣无缝。
此言一出,四下哗然!
“什么?!”
“胡说八道!陈师兄乃炼气五层,更是外门有名的符师,怎么会……”
一名与陈清河交好的弟子当即出声呵斥,满脸不信。
陈清河在外门弟子中颇有声望,而楚墨,不过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炼气三层。
他说的话,自然没有多少人肯信。
楚墨见状,脸上惊恐更甚,手指颤抖地指向那黑漆漆的洞府入口。
“我……我说的都是真的!”
“不信……你们不信就自己去看啊!”
“洞府里……洞府里就是证据!”
众人将信将疑,但好奇心终究战胜了理智。
几名胆大的弟子对视一眼,祭出护身法器,小心翼翼地朝着洞府走去。
当他们踏入洞府,看到那被炸得面目全非的石壁,以及弥漫在空气中那股浓郁的焦臭与血腥气时,脸色齐齐一变!
“嘶——!”
一声倒吸冷气的声音响起。
当他们的目光最终汇聚在地面那滩焦黑血肉之上时,所有人的胃里都是一阵翻江倒海!
“这……这真是陈师兄?!”
“好恐怖的爆炸威力!难道那雷火符真的……”
眼前血腥的场景,让他们信了三分。
楚墨也跟了进来,他“虚弱”地靠着石壁,仿佛随时都会瘫倒。
他一边“害怕”地发抖,一边用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地引导着众人的视线。
突然!
“哎哟!”
楚墨脚下一滑,仿佛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朝着洞府深处的角落摔了过去!
他这一摔,恰到好处地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楚师弟,你没事吧?”有人下意识地问道。
楚墨却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没有回答,只是撑着地面,手指死死地指向他刚刚摔倒的地方。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惊恐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那里……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片角落的泥土,因为楚墨的摔倒而被扒开了一层,隐约露出了一点森白的颜色。
一名弟子皱了皱眉,走上前去,用脚尖轻轻一拨。
泥土翻开。
一截惨白的手骨,赫然暴露在众人眼前!
“啊!”
有女弟子当场发出了尖叫!
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名胆大的弟子也是头皮发麻,但还是壮着胆子,用一柄短剑继续挖掘。
很快,随着泥土被不断刨开。
第一具白骨。
第二具白骨。
第三具完整的白骨骷髅,就这么呈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死寂!
整个洞府,陷入了一片死寂!
突然,一名弟子指着其中一具骸骨旁散落的布料碎片,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这……这不是……三个月前说外出执行宗门任务,结果一去不返的张师兄的衣服吗?”
另一人也认出了另一具骸骨腰间挂着的一枚残破玉佩。
“还有这个!这是李师兄的!他说陈师兄邀请他一同外出寻药,结果也失踪了!”
“他们……他们怎么会全死在这里?!”
“陈清河……他说他们都外出未归……原来……原来全是被他杀了,埋尸在此!”
一道道惊骇欲绝的声音响起,真相如同一道惊雷,在每个人的脑海中炸响!
众人看着那三具白骨,又看了看地上那滩焦黑的烂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个平日里待人和善,备受推崇的陈师兄,竟然是一个以“合作炼符”为名,暗中残害同门的恶魔!
就在这片死寂被恐惧与愤怒彻底点燃的瞬间,一道清冷的女声,如同一盆冰水,猛地从洞府外浇了进来。
“何事喧哗!”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洞府入口处,不知何时站了一男一女两名弟子。
为首的女子身着淡青色宗门长裙,身姿窈窕,面容清丽,一双美眸清冷如月,正淡淡地扫视着洞府内的一切。
在她身旁,则是一名身穿执事弟子服饰的青年,神情严肃。
“是柳青烟师姐!”
“柳师姐和执事堂的王师兄来了!”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方才还群情激奋的众人,此刻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又像是畏惧于来人的威势,纷纷安静下来。
柳青烟,外门弟子中声名显赫的天才,炼气六层,据说距离炼气七层也只有一步之遥。
“见过柳师姐,王师兄!”
众人纷纷行礼。
那执事弟子王师兄眉头紧锁,率先开口喝问:
“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陈清河的洞府会变成这副模样?你们聚在此地,又在吵嚷些什么!”
他话音刚落,一名弟子便再也忍不住,指着地上的三具白骨,悲愤交加地喊道:
“王师兄!陈清河!陈清河这个畜生!他杀了张师兄和李师兄他们!”
“他以合作炼符为借口,将他们骗来洞府,然后残忍杀害,埋尸于此!”
“若不是楚师弟今日险死还生,我们恐怕一辈子都要被蒙在鼓里!”
此言一出,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王执事脸色剧变。
柳青烟那清冷的目光,也终于落在地上的三具骸骨之上,原本平静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彻骨的寒意与厌恶。
“死有余辜。”
她朱唇轻启,冷冷吐出四个字。
这简单的四个字,仿佛给陈清河的罪行盖棺定论,让在场的弟子们心中那股憋屈的怒火,都为之一畅。
随即,柳青烟的目光,缓缓移动,越过众人,最终定格在了那个靠在墙角,浑身颤抖,脸色煞白的楚墨身上。
她看着他那副劫后余生、惊魂未定的模样,清冷的眼眸深处,却悄然掠过一抹无人察觉的思索之色。
炼气五层的符师,会被自己炼制的二阶雷火符炸死?
还是在对付一个区区炼气三层弟子的时候?
这其中,怕是没那么简单。
不过,她并未声张,只是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在楚墨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楚墨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瞥。
他的心,猛地一沉。
这个女人,很敏锐!
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副受到极致惊吓后,几近崩溃的模样。
这时,那王执事已经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脸色铁青地走到那三具白骨前,仔细查验了一番,又看了看地上那滩焦黑的血肉。
“人证物证俱在!”
“此事性质太过恶劣,必须立刻上报守卫堂,由长老定夺!”
王执事的声音斩钉截铁。
说完,他转向楚墨,语气缓和了些许。
“楚师弟,你是唯一的当事人,还请随我一同前往守卫堂,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禀报给长老。”
楚墨身体一颤,仿佛被吓到了,但还是用尽力气,点了点头。
“是,弟子,听从王师兄安排。”
他这副顺从又可怜的模样,让众人愈发同情,也让王执事眼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打消。
……
守卫堂。
宗门之内负责处理弟子纠纷,惩戒罪行的所在。
大殿之内,气氛肃穆。
一名须发皆白,身穿长老服饰的老者,正端坐于堂上,听着王执事的禀报。
“砰!”
当王执事将所有事情说完,那长老猛地一拍身旁的案几,发出一声巨响!
“岂有此理!”
“我玄霄门乃名门正派,竟出了此等残害同门、丧心病狂的败类!”
长老声如洪钟,满面怒容。
“简直是丢尽了我玄霄门的脸面!”
站在堂下的楚墨,低垂着眼帘,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冷笑。
震怒?
呵,与其说是为那三个惨死的弟子伸张正义,倒不如说是愤怒于陈清河败坏了宗门的名声。
在这位长老眼中,宗门的脸面,怕是比几个外门弟子的性命,要重要得多。
长老发泄完怒火,威严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楚墨身上。
“你就是楚墨?”
“把你与那陈清河之间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地给本座说清楚!”
一股极强的威压,若有若无地笼罩下来。
楚墨身体一抖,脸色更白了三分,仿佛被这股气势压得喘不过气。
他抬起头,眼神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茫然,声音颤抖地开口道:
“回……回禀长老……”
“陈师兄他,他之前为了让我更好地辅助他炼制雷火符,曾传授过弟子一门粗浅的控火法诀。”
此话一出,长老微微颔首,这倒是合情合理。
楚墨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
“但是……但是时间太仓促了。”
“弟子天资愚钝,根基又浅,并没能……没能完全领悟那法诀的精髓。”
他苦涩地低下头,将一个“天赋差”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所以……”
楚墨猛地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后怕与不确定。
“弟子猜测……我猜……是不是陈师兄在最后要用那雷火符杀我灭口时,我先前在他符纸上留下的那丝……那丝笨拙而错误的灵力痕迹,影响了符箓的纹路……”
“所以那张雷火符才会突然失控,威力暴走,提前炸了。”
长老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那双浑浊而锐利的眼睛,在楚墨身上来回审视,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楚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这是决定自己命运的最后一道关卡。
成,则海阔天空,败,则万劫不复!
堂下的王执事也是大气不敢出,他能感觉到,长老虽然震怒,但似乎对楚墨这番漏洞百出的说辞,并未全信。
然而,就在这压抑的寂静中,长老那威严的脸上,神情却缓缓松弛了下来。
“也罢。”
他长叹一声,仿佛做出了某个决定。
“无论如何,陈清河残害同门,罪证确凿,死有余辜。”
长老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一锤定音。
“你虽无心,却也算是为宗门清理了门户,于情于理,宗门都不能让你吃亏。”
他将目光转向一旁的王执事。
“王执事。”
“弟子在!”
王师兄立刻躬身应道。
“带他去外门库房,支取五十块下品灵石,作为宗门对他的抚恤与奖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