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熔金,余晖洒在万法峰空旷沉寂的广场上,将巨大的万法碑拉出一道孤独的长影
顾灵语挺直了脊背,那身素净的月白弟子服在晚风中微微拂动,脚步不急不缓地走在前面。
墨钧默默跟在她的侧后方,不言不语。
两人一前一后,穿行在巨大空旷的广场上,气氛有些寂静。
顾灵语率先打破了沉默,轻声开口道:
“万法峰主殿为归元殿,但自从十年前开始,归元殿便不再随意开放,除非万师叔有令,否则任何人都不得擅入入内。
两侧偏殿分别是藏经阁与传法堂,不过...那藏经阁除了当年哥哥拜入万法峰的时候,开启过一次,之后也鲜有再次开启的时候了。”
随后,她指向广场西侧的一片鳞次栉比的建筑群:
“那是炼气弟子们的居所,归一居。万法峰如今人丁稀少,峰上正式弟子不足百人,墨师弟的住处,稍后林师兄会为你安排妥当。”
墨钧默默点头,将视线投向四周。
殿宇楼阁依旧飞檐斗拱,气势不凡,但相较于一路上看到的其他峰,这里并没有太多来来往往驾驭法器穿梭的身影,给人一种冷清寂静的苍凉之感。
“东面是执事堂和库房,日常任务领取、丹药、灵石、法器等用度都在那边处理。原本该由筑基期的师兄坐镇,平日里多由外门弟子负责杂务,如今...也多由林师兄兼顾了。”
顾灵语继续介绍,语气平静,看似并无太多异样,但从她逐渐变得杂乱起来的脚步中,墨钧能够察觉出她心中的纷乱。
两人走向归一居的方向,顾灵玉刚准备开口再说些什么,远处,林硕的身影恰好从库房那边急匆匆赶来。
他脸上依旧带着那份圆融的笑意,只是目光落在顾灵语怀中的剑上时,瞬间染上一丝黯然。
“顾师妹,墨师弟!”
林硕快步上前,将一个款式极为熟悉的白色云纹储物袋递向墨钧,介绍道:
“墨师弟,这是新入内门弟子的用度,里面有三十块下品灵石,一瓶‘引气丹’,弟子服饰两套,以及一把飞行斗法二合一的法器归一剑,一枚宗门戒律玉简,另外还有开启你住处禁制的玉引,你可以引动法力,将其融入之前我发给你的白玉令牌中。”
“多谢林师兄。”
墨钧双手接过,语气诚恳。
林硕摆摆手,又看向顾灵语,眼底带着关切:
“顾师妹,节哀!凌云师弟他……”
“我没事,林师兄。”顾灵语打断他,抱着剑的手指微微收紧,看向墨钧,“墨师弟初来乍到,师叔命我带他逛逛,但我有些累了,想要回去休息一下,林师兄,麻烦请你带他过去安置吧。”
林硕立刻点头:“应当的,顾师妹你...好好休息。”
他显然也知道此刻顾灵语需要独处的空间消化悲痛。
顾灵语对两人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抱着剑转身,走向归一居深处一间较为僻静的院落。
那单薄挺直的背影,渐渐融入万法峰傍晚的暮色与阴影之中。
林硕望着她的背影,轻叹一声,才转过头对墨钧道:
“墨师弟,随我来吧,归一居空屋子多,我给你挑个位置好些的。不过说真的,我也没想到万师叔能直接给你抓来。
好在前些日子里,其他四峰的以及独开一府的师叔们都招够了人,多少也愿意卖万师叔和万法峰一个面子。
况且就算不修万法归元录,以师弟的天赋,去修其他法诀也不至于荒废了天赋,至少在万法峰,师弟不用去和那些单灵根的天骄去争资源份额。”
他言语间依旧带着惯常的打趣,试图缓解气氛。
“林师兄之前所言,是有意为之?”
墨钧面色平静,随口问道。
“嘿嘿,这是万师叔的意思,讲明利害之后,还愿意入万法峰的,不管有什么考量,只要是没藏祸心,就都可以入万法峰内门。
至于剩下那些不愿意来的,天赋好的也就罢了,让给其他峰多少也能有些作用,天赋一般若是还挑三拣四的,还就偏要给他们都拉到万法峰外门做杂役。
虽然事不多,但获得的资源也少,好好磨磨他们的性子,说不定还能够帮助他们在仙路之上多走两年,到了筑基六层之后,通过考核便能够成为内门弟子。
至于不愿意坚持的,那便放他们自行下山离去。
若是因此心生不满,报复宗门,或是借着修士的力量为祸一方,执事堂也会发任务,让弟子们去清理门户。”
墨钧点点头,觉得这万师叔的行事风格倒也有些意思,不过他入万法峰本就是缘法使然,若不是万师叔出手,他今晚恐怕就会死于魔修夺舍之中,因此,就算是进了众人眼中式微的万法峰,他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损失。
能消弭一次生命危机,已然是赚大了!
“师兄不必这般客气,说起来,能入万法峰,于我而言反而是最好的选择,不过有件事还是希望师兄能坦诚以待。”
墨钧想了想,突然神情认真地问道。
“师弟尽管说,师兄有问必答。”
林硕闻言也是笑眯眯说道。
“师兄如今,是何等实力?”
墨钧直言道。
“哦,炼气十一层了,师兄我资质愚钝,乃是中品木、火、土、金四灵根的伪灵根,想要能顺利筑基,也只能这般多积累一些底蕴了。”
林硕倒是没想到墨钧要问这个,浑不在意地摆手说道。
墨钧闻言了然。
这林师兄看来会是他仙路之上的良师益友,得搞好关系才行。
说话间,林硕已经领着墨钧来到一排相对较新的院落前,指着一间说道:
“喏,这间院子的采光通风都不错,左边隔壁便是我的居所,师弟有事来找我的时候也方便一些,右边……呃,右边斜对面是顾师妹所住的院子,她性子良善温和,师弟若有不懂的,也可以请教她,不过最近这段时间便算了,她肯定也不方便。”
林硕说着,目光看向墨钧,突然问道:“墨师弟方便说说凌云师弟的事情么?”
“自然是方便的。”
墨钧闻言点点头,旋即简单把之前跟万师叔说过的话,又跟林硕讲了一遍,只不过储物袋的事情,被他刻意忽略了。
“唉,怎会如此?凌云师弟糊涂啊,留得有用之身,日后再为那些百姓报仇也不迟啊!”
闻言,林硕却是满脸惋惜地叹了一口气。
“凌云师弟是十年前拜入万法峰的中品金灵根的天才,从一开始,就展现出惊人的天赋,即便是没有门内前辈的指导,依旧在刻苦研习之下,修成了万法归元录根基之一的天阙刑金录。
此法最是擅长攻伐,因而凌云师弟虽然是炼气八层,但斗起法来,连我也要避其锋芒,以他的天赋。突破筑基也不过就是两三年之内的事情。
到那时,即便是那魔修也突破了筑基,任凭他有何等手段,也不可能是凌云师弟的对手!”
墨钧闻言心中有些讶异,炼气八层能打炼气十一层?看来这万法峰的手段,的确是不凡。
“我想也许正是顾师兄那一往无前的性子,才能够有这般成就吧,若是因为顾惜自身性命而放任魔道妖人离去,恐怕那也不是顾师兄了。”
稍加思索了一下之后,墨钧便有些遗憾地说道。
“墨师弟倒是心思细腻,虽然未曾见过凌云师弟,但倒是对他的性子,倒是分析的极为准确。”
闻言,林硕倒是有些惊讶地看着墨钧,忍不住赞叹道。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淡笑着说道,“今日在问心台,除了你们三位最先破阵的,后来还有一位师弟,就比你们三人慢一些的那个,心性也是相当了得!
那位师弟名叫李华,虽然只是下品的木火土三灵根,但却愿意拜入万法峰来,因此,他如今也算是内门弟子了,你回头可以与他接触接触。”
墨钧微笑着点点头。
虽然只是下品三灵根,但心性却要超出常人不少,他对这李华,也有几分印象,虽然穿着朴素,长相寻常,但一双眼眸却颇为深邃沉稳,的确是有几分不凡。
随后,在林硕的指导下,墨钧将开启院子的玉引融入到了那枚白玉令牌之中,心念一动,便打开了院子的禁制。
“那就不打扰墨师弟休整了,有任何需要随时找我便是。”
林硕笑着告辞。
“师兄慢走。”
闻言,墨钧连忙拱手一礼,送别林硕。
进入院中,一股淡淡的、久未住人的尘气扑面而来。
推门进入屋内,里面的陈设简单素雅,一床一桌一蒲团,地面上隐约可见阵法的符文和灵光。
屋内的灵气,比起外面还要更浓郁一些,显然是有着阵法的加持。
好在屋子里加持了净尘的阵法,以令牌激活之后,便瞬间将洞府清理的一尘不染。
坐在床榻之上,墨钧将那一页金纸从怀中取出,看着上面的字迹,沉默不语。
也许这位顾师兄的确是性子刚强,但他心中亦有柔软之处。
也不知道那位顾师姐,如今是个什么实力,但刚才实在是不方便直接询问此事,看来日后有机会了,需要旁敲侧击的打探一番。
从目前了解到的情况来看,顾师姐外柔内刚,性子要强,即便是没有他人的照拂,她在落云宗之内,至少在万法峰里,不会有太多的麻烦。
这倒是个好消息。
顾师姐的悲恸需要时间去疗愈,而照顾她的承诺,前提是自己必须拥有足够的力量,这同样也需要时间。
有着直指筑基期的《北冥寒水诀》,至少在功法上,墨钧暂时不需要担心,潜心修炼即可。
除此之外,还有顾师兄提到的那座尘封的筑基修士的洞府,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再和顾师姐商讨开启。
想到这里,墨钧打开了储物袋,细细查验起来。
顾师兄的那部分里,基本上就是落云宗弟子的白玉令牌,那张宝地舆图,一道飞舟样式的飞行法器,一个布满裂纹的圆盾,以及一块写有“顾”字的腰牌。
还有三块阵盘,五张符箓,两枚玉简,些许金银,一根符笔,几瓶丹药,但灵石所剩不多,只剩下不到五十块下品灵石了。
魔道妖人的的东西要多一些,除了那北冥寒水诀之外,还有三本泛着血光的黑皮书,可以寄宿元神的血玉令牌,一柄冒着黑气的血色小幡,一枚血珠,近百枚下品灵石,和两枚中品灵石。
还有不知名妖兽的骸骨一具,一张看起来像是法器的人品面具,以及三张符箓,几瓶看上去不太像是正常丹药的丹丸。
不过以墨钧现在的实力,这些东西大多用不上,还是先利用这些灵石,把修为堆上去再说。
也不知道叶湘怡和云正心二人各自如何,尽管相处时间不长,但也算是墨钧初入仙路所认识的两位各自印象都很不错的道友,不免挂怀了一番。
但很快,墨钧便压下了心中的种种思绪,清凉的气息在体内运转,他的心境再度平静下来。
窗外,万法峰彻底被夜色笼罩。
主峰方向灯火辉煌,隐有仙乐传来,许是在庆祝新弟子们的到来。
而偌大的万法峰里,除了零星的几处灯火,就只有无边无际的寂静在蔓延。
墨钧点燃桌上的灯盏,盘膝坐于蒲团之上。
橘黄色的光晕照亮他俊朗而平静的脸庞,他缓缓闭上双眼,神识沉入丹田。
仙路漫长,万法峰虽然寂寥,但也正合他潜心修炼的心意。
【修炼北冥寒水诀中......】
灯火在窗纸上摇曳,映照着墨钧一动不动的身影,也勾勒出另一件院落的窗棂之后,那抱着长剑瘫坐在蒲团上,任由泪水打湿剑穗,娇躯微微抽动,发出阵阵悲泣哀鸣的剪影。
晚风呜咽,掠过空旷的广场和那座冰冷的墨玉巨碑,仿佛低吟着往昔的辉煌与伤痛,却也蕴含着些许盎然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