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黄天化于荒山涧底,仗玉虚玄功,运莫邪神锋,祭攒心奇钉,诛百毒妖道,斩獓狠凶兽,涤荡妖氛,超拔冤魂。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但见他袍袖轻拂,似欲涤尽尘寰浊气。
仰观天象,日已西沉,云霞流金。
“蟠桃盛会期近,不可再耽!”
心念动处,周身腾起金红烈焰,正是那火行大遁之术!
“疾!”
火光一闪,人已化金虹一道,破空而去,瞬息无踪。
荒山涧底,唯余焦土劫灰,清风徐来,天地复归清朗。
青峰山,紫阳洞。
仙家福地,紫气氤氲。
洞府门前,古松虬劲,仙芝吐瑞。
两个道童,正在松下嬉戏。
一个身着云纹素袍,眉目清秀,乃白云童子。
另一童,着月白银丝劲装,肤若凝脂,眸含星月,顶挽双髻,周身隐隐流转太阴清辉。此乃太阴玉蟾得道化形,名唤玉灵儿。
二童手持松枝,比划剑招,嘻嘻哈哈。
忽见天际金红流焰如电,瞬息落于洞前山坪。
光华敛处,现出黄天化身形。
头戴束发金冠,身着水合道服,面如冠玉,目似朗星,顶门清气氤氲,隐现三花聚顶之兆。
“呀!是天化师兄!”白云童子眼利,欢叫上前。
玉灵儿亦蹦跳而来,声若清泉:“师兄!师兄!可算归来!周身暖意融融,似蕴日精!”
黄天化见二童,面露欣然,稽首道:“白云师弟,玉灵师弟,别来无恙?数月不见,道气充盈,更胜往昔!”
白云童子绕行一周,啧啧称奇:“师兄功行大进!顶上清气盘旋,莫非火劫已渡?”
玉灵儿用力颔首,琼鼻微嗅:“然也!暖意如阳,恰似小日轮!”
黄天化哈哈一笑,轻拍玉灵儿发髻:“侥幸功成,三花初聚,火气稍旺耳。走,随吾拜谒师尊!”
“谨遵师兄法旨!”二童雀跃,引黄天化步入洞天。
洞府之内,清气充盈,明珠映辉。
穿廊过庑,来至丹房静室之外。
白云童子方欲通禀,黄天化已朗声笑道:“师尊!弟子黄天化回山复命!恭请金安!”
声透欢愉。
室内传来清虚道德真君温润带笑之音:“顽徒归来,声震屋瓦,进来罢。”
黄天化推扉而入。
但见清虚真君端坐青玉蒲团,八卦仙衣,鹤氅星冠,三缕长髯,道骨天成,双目开阖间似有星河生灭。
黄天化趋步上前,恭行道家稽首大礼:“弟子黄天化,拜见恩师!托师尊洪福,弟子此番下山,火劫已渡,道基初固,特来复命!”
清虚真君慧目如电,扫过弟子周身,见其神完气足,火气内蕴,三花隐现,眸中欣慰之色愈浓,捋须笑道:
“善哉!吾徒功行精进,可喜可贺。濯垢泉底引动太阳真火熬炼法体,滋味如何?未成焦炭否?”
语带玄机,暗含调侃。
黄天化挠首,嘿嘿一笑:“师尊说笑!全赖恩师所赐金丹护持元神,弟子方得保全。那滋味……炽烈难当,然劫波渡尽,通体阳和,妙不可言!”
形容颇为生动。
清虚真君莞尔:“滑舌!根基尚可,心性未失,未辱我紫阳门庭。”
“皆师尊教导有方!”黄天化笑嘻嘻近前两步,自锦囊中取出一卷暗沉冰凉、邪气隐透的兽皮古卷,“师尊请看,弟子外出途中诛灭二妖道,偶得此物。”
正是《玄阴三十六法》。
清虚真君神念微扫,眉头轻蹙:“嗯?邪气盘踞,尽是些抽魂炼魄、血祭生魂的左道恶法。”
“正是!”黄天化面现嫌恶,“弟子略观数行,便觉秽气冲心!然则……”话锋一转,目露狡黠,
“师尊道妙通玄,学究天人,可否……嗯,以此卷为‘引玉之砖’,推演一二,化腐朽为神奇?
譬如其中‘凝阴成煞’、‘驱役鬼物’之思路,若摒弃血祭邪术,纯以自身真炁或符箓引动天地阴浊之气,约束无主游魂……师尊以为如何?”
清虚真君斜睨他一眼:“哦?顽徒,算计到为师头上了?欲使为师为你‘改良左道’?”
黄天化忙摆手,状甚“委屈”:“弟子岂敢!岂敢!唯觉……唯觉弃之可惜。师尊试想,弟子家中老父、叔伯兄弟皆凡俗之躯,倘遇山精野魅侵扰,岂不惊惶?弟子又不能常侍左右。
若传其几手门槛低微、不伤天和、可预警驱邪之‘小术’,使其心安,待弟子或洞中援手赶至,岂非两全?
且此等微末小术,威力有限,绝不涉玉虚真传,师尊以为然否?”
言之凿凿,一脸期盼。
清虚真君观其“邀功”之态,又好气又好笑,虚点其额:“狡童!道理颇多!”
言虽如此,真君仍袍袖轻拂,那兽皮古卷飞入掌中。
指尖清光流转,拂过卷面,其上阴邪怨戾之气如雪消融,唯余法理脉络。
“罢了,念汝孝悌之心,且所言……亦非全无道理。”
真君将净化之卷置于膝上,“‘凝阴成煞’、‘驱役鬼物’……若去其血祭,纯以真炁符箓引动天地游离阴浊,约束无主游魂,辅以玉虚金光护体、清心辟邪之咒……或可衍出‘役鬼小术’、‘阴煞护身符’、‘破邪金光咒’之类。
威力仅可御寻常精怪阴魂,斗法不足为凭。施法清正,不沾因果。如此,可称心否?”
黄天化闻言大喜,眉飞色舞,深施一礼:
“称心!极称心!师尊道妙通玄,点石成金!弟子代家中亲眷,叩谢师尊大恩!”语透亲昵。
“休得聒噪。”清虚真君笑斥,眸中无愠,“待为师闲暇推演完备再传汝。
切记,此等小术,仅传至亲,且需严诫,不可恃之妄为,欺凌弱小,否则为师定不轻饶!”
“弟子谨遵法谕!必严加约束!”黄天化拍胸脯保证。
家传小术既得允诺,黄天化心绪甚佳。
复自锦囊取出一物,献于真君座前:“师尊再观此宝!乃妖道压箱底之物!”
正是惨白骨哨——白骨吹!
“此物名‘白骨吹’,邪戾非常!”
黄天化道,“弟子以玄微神瞳观之,竟是上古魔神蚩尤胸骨所炼!
吹之可摄生灵魂魄!然妖道以‘万魂蚀骨’邪法祭炼,更嵌独门恶咒,旁人得之亦难吹响,强为之必遭凶煞反噬。”
清虚真君接过骨哨,指尖清光笼罩,隔绝凶戾。
凝神探查,眸中精光一闪:“果是蚩尤遗骨!虽只微末,不灭战意与凶煞之气精纯无匹。
妖道手段歹毒,激其凶性,炼成此专攻神魂之魔器。”
然后对黄天化道:“此等邪器,留之无益,毁之可惜。蚩尤遗骨,乃天地间罕有炼材。”
黄天化目露精光,接口道:“师尊!故弟子思忖,恳请师尊出手?
涤荡其邪怨秽气,再以玉虚秘传炼器法门,重铸宝禁?
或可炼成一件专克邪魔、震慑神魂之护身正宝?岂不胜过邪器百倍?”
清虚真君把玩骨哨,感其本源,微微颔首:
“善。此骨本源精纯,涤尽邪秽,以其为基,重铸宝禁,或可成护道正器,威能当胜往昔。此事可为。”
话锋一转,似笑非笑道:“然汝下山一遭,惹祸之能亦不小。
诛血袍、黄眉尚可,竟牵出蚩尤遗骨?
为师观此宝祭炼路数,阴毒诡谲,颇有骷髅山白骨洞马元一脉之风?”
黄天化嘿然一笑,浑不在意:“师尊法眼如炬!弟子归途遇一老妖,号百毒,豢养獓狠凶兽,生啖人心,弟子观之不忿,遂顺手诛之。
后有二小辈,自称百毒徒弟,名黄眉、血袍,欲行报仇,然道术微末,亦为弟子所灭。
百毒身怀白骨洞令牌,黄眉等尊马元为师祖。因果既结,便由他去!弟子乃替天行道!”
言如拂尘扫蝇。
清虚真君闻言,淡然一笑,语带傲然:“骷髅山马元?
哼,此獠凶戾,门下多行不义。汝所诛者,咎由自取,杀之乃顺天应人,何错之有?至于因果……”
真君语气转冷:“我玉虚宫门下,行事但求无愧于心。
彼若不服,尽管来寻为师!
谅其亦无胆为几个不成器、自取灭亡之孽徒,与我玉虚宫撕破面皮!此事毋庸挂怀。”
“得师尊此言,弟子更可放手施为矣!”黄天化笑嘻嘻应道。
既得师尊承诺,黄天化心神俱畅。
忽忆正事,忙道:“启禀师尊,弟子于濯垢泉底,除渡劫外,尚得二物,请师尊法眼一观,或可炼器?”
言罢,先取天一归墟珠,宝光莹然。
神念微动,珠内水华荡漾,缓缓浮出一百零八朵金焰跳跃、至阳至刚之物——太阳真火本源!
复取出一拳大小、通体赤金、沉重如山、光芒内蕴之金块——太阳金精!
“谨呈师尊法鉴。”
黄天化将二物奉上,面含期待,“此太阳真火本源,暂存于珠。
太阳金精,坚沉异常。弟子愚钝,不知其用。恳请师尊,以此二物为主材,为弟子祭炼一件趁手法器?或攻或守,总胜闲置。”
清虚真君观那精纯无匹之太阳真火本源与上乘太阳金精,眸中掠过讶色,旋即含笑:
“善哉!此‘微末’之物,实乃罕世奇珍!太阳真火本源,太阳金精,皆可遇难求之炼器至宝!濯垢泉机缘,汝已尽得。”
略作沉吟,道:“以此二物为主材,辅以他宝,或可炼成一件至阳至刚、破邪焚魔之护身攻伐利器。
嗯……此事亦需费些周章,待为师细细推演。”
“妙极!谢师尊厚恩!”黄天化喜形于色,“师尊且自思量,弟子静候佳音!”
诸事已毕,黄天化欲辞。
“师尊,弟子告……”
语未竟,忽一拍额:“哎呀!险些忘却大事!”
清虚真君挑眉:“尚有何事?”
黄天化面现赧然,又带几分得色:“启禀师尊……弟子下山时,偶遇斗牛宫龙吉公主。”
“龙吉公主?”清虚真君微讶。
“正是!”黄天化道,“公主殿下温雅和善,知弟子乃玉虚门下,遂……遂邀弟子赴天庭蟠桃盛会!”
言毕,偷觑师尊神色。
清虚真君闻言,先是一怔,旋即抚掌大笑:“哈哈哈!善!大善!好个‘偶遇’!吾徒下山一遭,非但功行精进,竟得瑶池蟠桃之邀?
此等际遇,较为师当年尤胜!”
眸含深意,上下打量黄天化:“看来吾徒福缘深厚,人缘亦佳!竟得天庭公主青眼?”
黄天化面颊微热,赧然道:“师尊休要取笑!公主殿下乃看玉虚宫与师尊金面。弟子不过沾光!沾光!”
“呵呵,能沾此光,亦是造化。”
清虚真君笑道,“蟠桃盛会,乃天庭盛典,群仙毕至。
汝得此缘法,自是天大福分,为师岂有阻挠之理?去便是!正好开眼界,观天宫气象,结仙道良缘。”
“弟子遵命!”黄天化心下一松,复露踌躇,
“师尊……那……那赴蟠桃会,弟子是否……需备些献仪?若空手而往,恐……恐堕我紫阳洞威仪?”
清虚真君闻言,捋须沉吟,颔首道:“嗯……此言在理。蟠桃盛会,非同凡响。与会者皆三界翘楚。
吾徒初临此会,备一份合宜贺仪,亦是礼数,免教人小觑玉虚门庭。”
视黄天化道:“然献仪贵乎心意,不必奢华贵重,反落俗套。汝且思之,何物既能表心,又不失体面?”
黄天化眼珠微转,目光落于太阳金精之上,嘿然一笑:“师尊,您看……此块太阳金精如何?
此物虽非绝顶,然至阳纯粹,暗合光明正大之意,且乃弟子亲从濯垢泉底‘采’得,亦算心意?
再劳师尊法驾,稍加祭炼,使其形制雅观?”
清虚真君观其“物尽其用”之态,忍俊笑骂:“好个惫懒徒儿!欲驱为师为匠作?
方允炼宝,转瞬便思以主材充贺礼?”
黄天化忙赔笑:“弟子岂敢!此金精师尊尽用!
弟子之意,待师尊炼宝功成,所余边角……咳,所遗微末金精,再烦师尊费神,祭炼成一小物为贺?
譬如……炼一金桃?或镌一‘寿’字金符?既应景,又不负师尊炼宝辛劳!”
清虚真君气极反笑,虚点其额:“汝啊!算盘声震为师耳矣!
罢罢罢,念在汝为紫阳洞‘俭省’份上,此事为师一并应承!定予汝炼一体面又‘惜材’之贺仪!”
“师尊圣明!弟子拜谢!”黄天化眉开眼笑,深施一礼,心中大石落地。
蟠桃贺仪既得,炼宝亦有所托,此行圆满!
“去休去休,莫再聒噪,扰为师清修!”清虚真君挥袖逐客,眼中笑意未减。
“弟子告退!师尊静安!”
黄天化笑嘻嘻再施一礼,步履轻快,退出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