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天化暗自警醒于心,心境沉凝,如古井深潭。
他目光扫过黄眉道人那无头尸身与散落一地的邪器残骸。
方才那险些令他阴沟翻船的白骨法螺,此刻正静静躺在焦黑碎石之间。
此物虽邪异,然其材质,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老与坚韧。
黄天化俯身将其拾起。
入手冰凉刺骨,非金非玉,惨白中隐现暗金纹路,细密如星辰脉络。
他试着凑近唇边,运起一丝真元,轻轻一吹。
“呜……”
只发出一声微弱沉闷的呜咽,远不及方才那摄魂夺魄的魔音。
黄天化心下了然。
“此等邪宝,必有独门禁制密咒,非其主难以催动。”
“强行驱使,徒耗法力,反易遭其邪气反噬。”
他端详着法螺顶端那颗微缩的痛苦人头骨,以及螺身上细密指骨拼接的纹路。
“好生奇异的材质!竟能承载如此诡谲邪力,穿透玄功护体,直撼元神…若非此物本质非凡,焉能有此威能?”
黄天化眼中闪过一丝赞叹,随即化为惋惜。
“可惜明珠暗投,落入邪魔之手,炼成这等害人之物。”
他略一沉吟,已有计较。
“待我度过阴火之劫,回转仙山,将此物呈于师尊座前。”
“以师尊之能,必能以玉虚秘法,洗炼其中邪秽禁制,重铸其形神,或可化害为宝,另得一番妙用。”
思定,黄天化便欲将此白骨法螺收入百宝囊中。
忽见那黄眉道人尸骸焦土之下,竟有异动!
“嗤嗤……”
一缕漆黑如墨、浓稠似胶的三尺黑烟,自焦土缝隙中袅袅升起。
烟柱之中,竟隐现金丝般的光华,流转不定,透着一股邪异与沉重。
黄天化眉头微蹙,屈指一弹。
一道柔和气劲拂过,焦土碎石应声分开。
烟柱源头,赫然现出一卷乌木轴册!
那卷轴封皮,非帛非纸,竟是以一种惨白粘稠、闪烁着幽光的丝线织就,细看之下,丝线上竟有无数扭曲哀嚎的微小面孔时隐时现!
此乃人面蛛丝,剧毒阴邪,专污法宝灵光。
封皮正中,以暗红如凝固血液的篆字,书就六个狰狞大字:
玄阴三十六法!
字迹扭曲,仿佛活物蠕动,透出冲天怨戾!
黄天化神色一凛,不敢大意。
默运玉虚玄功,周身泛起一层清濛濛的护体仙光,更掐定坐火诀,守住灵台紫府,万邪不侵。
这才伸出二指,以法力包裹,小心翼翼捻起那乌木轴册一端,缓缓展开。
“哗啦……”
卷轴甫开一寸!
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腥风扑面而来,中人欲呕!
卷首,赫然是一幅青面獠牙的恶鬼画像,双目泣血,口吐黑烟,直欲破卷而出!
更令人心悸的是,画卷展开的瞬间,纸页间竟渗出无数凄厉尖锐的哭嚎之声!
如同万鬼齐喑,怨毒刺耳!
这哭嚎之声穿透力极强,竟引得谷外那条死寂的黑水河面,骤然翻腾起无数模糊扭曲的冤魂残影,密密麻麻,浮沉哀嚎!
黄天化稳住心神,玄功运转,护体清光将邪音怨气隔绝在外。
他凝目细观卷首第一篇图文。
《五鬼摄魂幡》
画中:一株百年老槐,根须虬结,深深浸入一池深达三尺的粘稠血泊之中!槐木枝干上,悬挂五具泥塑瘟神像,獠牙外翻,面目狰狞,周身缠绕黑气。
图侧,以朱砂小楷注解法门:
“择月晦无光之夜,饲以生人精血三升,可驱鬼卒,千里摄魂,无有不中!”
那朱砂小楷,竟如同无数细小的活蛆在纸页上蠕动爬行,观之令人头皮发麻,三尸神躁动不安!
黄天化面沉如水,继续下翻。
第二篇《阴风断魂钉》,图文更为诡异阴森!
画中:七颗尚在微微搏动、鲜血淋漓的人心,被一根通体乌黑、寒气四溢的千年寒铁长钉贯穿!钉身之上,赫然铭刻着北斗七星的纹路,纹路深处,竟暗藏吸血噬魂的阴刻血槽!
黄天化指尖隔空轻点图解,欲探其虚实。
指尖尚未触及纸面,一股冻彻骨髓、直透元神的阴寒邪气便已侵袭而来!
“嗡!”
黄天化足下,护体金莲应激而发,骤然绽放出赤霞万道!
煌煌正大之气喷薄而出,将那侵袭的邪寒之气硬生生逼退三寸开外!
卷轴被赤霞一照,竟发出“滋滋”轻响,冒起缕缕黑烟。
黄天化心头微凛,翻至第三篇《血河车》。
只看一眼,饶是他道心坚定,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画卷正中:一具孕妇尸身,腹部鼓胀如球,皮肤青紫,死状凄惨!最骇人的是,其肚脐处,竟延伸出九根粗如儿臂、色泽紫黑的脐带!脐带另一端,连接着九团模糊不清、怨气冲天的紫黑色肉团!
图侧血篆注解:
“取怀胎九月之妇人,活炼法车,怨气冲霄,可破玄门护体金光,污其法宝!”
那血篆字迹竟似未干,缓缓渗出猩红粘稠的血珠,在卷面上蠕动着,最终凝聚成一个清晰无比的婴孩血色掌印!
其后诸篇,一页比一页凶戾邪毒!
《腐骨阴雷》图绘碧绿磷火焚城灭池,生灵涂炭!
《九子母阴魔》画中母子相噬,怨毒滔天!
《七煞锁魂链》现寒铁锁链缚魂抽髓,永世沉沦……
每一道邪术,皆附有详尽咒诀。
那咒文扭曲如蛇,字字句句,都如同勾魂的铁钩,散发着诱人堕落的邪异力量,竟引得黄天化体内潜藏的阴火之劫,都隐隐有躁动之象!
黄天化强压心神,目光急扫。
终于在卷中后部,寻到了那白骨法螺的祭炼之法!
图文并茂,其法门核心,赫然标注着:
“需先天神圣陨落后遗留之不朽真骨为基……”
图侧下方,绘有一尊顶天立地、牛首人身的巨魔虚影!
虽只寥寥数笔,但那滔天的战意、不屈的魔威,几乎要破卷而出!
黄天化瞳孔微缩!
“蚩尤胸骨?!”
他乃玉虚门下,见识广博,岂会不识此上古兵主之形貌!
“原来如此!那白骨法螺,竟是以蚩尤胸骨所制!难怪其音能无视玄功,直撼元神!此等先天神圣遗骨,蕴含大道碎片,威能莫测,纵是残片,亦非凡俗!”
黄天化心中豁然开朗,对那白骨法螺的忌惮更深一层。
目光再转,落向那白骨坛上已被他毁去根基的黑葫芦。
卷中亦有记载:
《十二元辰葫芦》
“采六对生辰契合之童男女,取其先天一点未泯之纯阴纯阳本源,一年只得一日之功。须连续祭炼十二载,方得功成。功成之日,葫芦化形,分作六赤身姹女,六赤身婴童,无形无质,专摄修道者元神魂魄,防不胜防!”
黄天化看到此处,背脊生寒。
“好险!好毒!若非今日恰逢其最后一年功成在即,被我撞破,一旦此宝炼成,不知要害多少同道性命!”
他望向坛下那些气息奄奄的童男女,心中庆幸之余,更生怜悯。
“天数昭昭!此等有伤天和、灭绝人伦之邪法,纵然炼宝者如何积攒外功,妄图规避人劫,亦是徒劳!”
“十万外功,岂能抵消这滔天罪业?除非有那等逆乱阴阳、颠倒乾坤的无上伟力,强行打破一切劫数因果…然此等人物,又岂会屑于炼制这等邪物?”
“此二獠,道行浅薄,心术不正,合该应劫!”
黄天化心中明悟,此乃天数使然。
他继续翻阅,欲寻此书根源。
待翻至卷轴末端,一行稍显古拙、却透着森然邪气的落款,映入眼帘:
“骷髅山白骨洞一气仙马元录”
“马元?!”
黄天化眼中寒光乍现!
封神旧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对截教中人,并无一概而论之恶感。
闻太师忠义无双,赵公明豪气干云,三霄娘娘道法高深,无当圣母慈悲为怀…若非大劫立场相悖,皆可为论道之友。
便是那土行孙、惧留孙之流,仗玉虚名头行那等强逼姻缘的龌龊事,无论前世今生,黄天化皆深恶痛绝。
然则,这“一气仙”马元,却是他最为厌恶的截教门人之一!
其形貌之丑恶,心性之凶残,手段之酷毒,在封神之战中亦是罕有!
黄天化忆起昔日旧闻:
发似朱砂面如瓜,金睛凸暴冒红霞。
窍中吐出顽蛇信,上下斜生利刃牙。
此獠身挂骷髅念珠,腰悬人骨金瓢,凶威赫赫。
受申公豹蛊惑,下山助那逆天而行的殷洪,在西岐阵前逞凶!
脑后生就一只白骨怪爪,抓住大将武荣,活生生撕成两半,生啖其心肺!
更将变化诱敌的杨戬(以八九玄功所化)“心肺”吞吃!
若非文殊广法天尊设计,准提道人“慈悲”渡化,此獠不知还要造下多少杀孽!
“不想今日在此,竟诛了此獠两个传人!结下这段因果!”
黄天化合上那令人作呕的《玄阴三十六法》,眼中杀机一闪而逝。
“马元…若他日狭路相逢,定要替天行道,除此大害!”
他将这卷邪书以法力重重封印,贴上玉虚辟邪符箓,这才谨慎收起。
目光转向坛下那十二名昏迷的童男女。
黄天化轻叹一声,走上前去。
他俯身查看,运起一丝温和法力,试图唤醒并询问其家乡来历,以便送返。
然而,这些孩童受邪法祭炼日久,本源大损,神魂混沌。
虽经他玉虚甘霖救治,保住性命,但记忆已然模糊不清,只余下满眼惊恐与茫然。
更棘手的是,黄天化以玄微瞳细察其根骨经脉。
但见:
先天灵光黯如萤,经脉枯萎似焦藤。
三魂七魄蒙尘垢,本源耗尽命如萍。
邪法歹毒,已彻底毁其修行根基,更损其寿元根本。
纵有仙丹灵药,恐也难延寿十年。
“唉……”
黄天化长叹一声,心中恻然。
他虽有神通,能移山填海,却难逆天改命,弥补这被邪法彻底摧毁的先天本源。
“天数如此,人力难为。”
他取出几粒固本培元的丹药,以法力化开,再次化作甘霖,洒落孩童身上,暂稳其生机。
黄天化凝视坛下十二名气息奄奄的孩童,又望向那布满裂痕、灵光隐现的黑葫芦,眉心紧锁。
“本源大损,寿不过十载,纵有仙丹,难补先天之缺。”
“更棘手者,此十二童皆忘前尘,不知乡关何处,亲眷难寻。”
“观其骨相发肤,分明是南瞻部洲生民!此乃西牛贺洲,相隔亿万里重洋,如何送返?”
送返?其家人何在?即便寻到,不过徒增亲人悲痛。
带回山门?玉虚仙境,岂是凡俗孩童可居?且其寿元将尽,仙山灵气亦难续命。
正思量间,目光无意扫过那白骨坛上,被攒心钉钉穿、又被斗法余波震裂的黑色葫芦。
那葫芦名为“十二元辰葫芦”,本是二獠耗费十一年苦功祭炼的邪宝胚胎,只差最后一年功成。
此刻,随着黄眉、血袍二道人身死道消,维系葫芦的最后一点邪力禁制,也彻底崩散。
“咔嚓…咔嚓嚓……”
细微的碎裂声响起。
那黑葫芦表面,骤然浮现出无数蛛网般的裂痕!
裂痕之中,隐隐有十二道极其微弱、却纯净无比的灵光在挣扎闪烁!
一道属阳,炽热如朝霞初升;一道属阴,清冷似月华凝露。
此刻邪法禁制崩解,这点被邪力污染、束缚的本源灵光,如同蒙尘的明珠,终于透出一丝本真的微芒,欲要挣脱束缚,重归天地!
黄天化心中猛地一动!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划过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