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天化随清虚道德真君步入紫阳洞。
洞内景象,顿与洞外松涛黑云大不相同。
但见:
青玉案前焚龙涎,袅袅青烟凝成仙鹤之形,绕梁三匝,异香满室。
八卦炉中隐凤鸣,炉火纯青,隐隐有清越凤唳自炉腹传出,似有神禽蛰伏其中。
清虚道德真君径自于洞府深处一方九品莲台之上,安然坐定。
顶上清光一闪,现出亩许庆云,祥光霭霭。
庆云之中,三朵碗口大的白莲,清净无垢,缓缓旋转。
白莲之上,托着一枚混元宝珠,宝珠毫光内蕴,似含混沌初开之机。
黄天化整肃衣冠,至莲台前,恭敬稽首,再言。
“老师在上,弟子方才于静室运功时,忽觉元神战栗,泥丸宫内警兆频生,似有刀兵加颈之危……”
话音未落!
清虚道德真君双目倏然睁开,眸中射出两道凝若实质的金光,如电如炬,瞬间照定黄天化眉心祖窍!
金光过处,黄天化周身内外,纤毫毕现!
但见:
三寸灵台之上,一缕漆黑劫气盘结如蛇,扭曲蠕动,散发出不祥之兆。
九窍之中,更有赤红火焰暗藏若蛟,潜伏于脏腑经络之间,蠢蠢欲动,欲焚尽一切生机!
“哼!”
真君一声轻哼,屈指对着案头悬挂的一枚古朴小铃铛轻轻一弹。
“叮——!”
三清铃发出一声清越悠扬的震响!
声波无形,却蕴含涤荡邪祟、清净道心的玄妙之力,瞬间扫过黄天化周身。
那盘踞灵台的黑气如遭重击,“嗤嗤”几声,竟被震散三缕,化作青烟袅袅散去。
然那九窍内潜伏的赤焰,却只是微微一缩,旋即又复炽烈,隐伏更深。
真君面色微凝,沉声道:
“痴徒!汝近日苦修不辍,勇猛精进,更曾服食为师所赐增长法力的‘九转玉液金丹’!”
“如今道行精进,法力积攒千年之数!”
“三灾利害,如期而至!”
“那三灾之中的第二灾——火灾,已然悬于你顶门之上矣!”
“轰!”
真君话音方落,洞府之内,平地忽起一阵阴风!
阴风惨惨,吹得炉火摇曳,青玉案上龙涎香雾都为之散乱。
莲台之前,虚空微微扭曲,竟凭空现出三团模糊不清、却散发着恐怖气息的虚影!
左首一团虚影,青面獠牙,状若雷公,手中执定一柄雷光闪烁的巨锤与长凿,电蛇缠绕,威势骇人!
右首一团虚影,赤发如火,面目狰狞,形似火精,双手捧着一个赤红如血的巨大葫芦,葫芦口内烈焰翻腾,似要焚尽八荒!
居中一团虚影,身着灰袍,面容模糊不清,手中展开一面残破的旗幡,旗幡无风自动,发出呜咽之声,仿佛能吹散神魂!
此正是那三灾之炁所化,象征天雷、阴火、赑风的三灾使者虚影!
此刻,那右首捧赤红葫芦的火精虚影,最为凝实,跃跃欲试,葫芦口已隐隐对准黄天化顶门,仿佛下一刻就要从中跃出,降下无边阴火!
“呃啊!”
黄天化顿觉五内如焚!
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自脚底涌泉穴猛地窜起,直冲泥丸!
顶上那半亩庆云剧烈翻腾,护体金莲光华急闪,竟“噗噗噗”接连凋落了整整三瓣金莲花瓣!
花瓣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庆云都黯淡了几分!
“求老师指点生路!”黄天化骇然失色,急拜于地,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清虚道德真君目光扫过那三团虚影,尤其是那跃跃欲试的火精,缓缓道:
“三灾利害,乃修行路上必经之劫数,避无可避。”
“五百年道行,天降雷灾,须避得形神俱灭,方得寿元绵长。”
“再五百年,内生阴火,自涌泉穴下烧起,直透泥垣宫,五脏成灰,四肢皆朽,千年苦行,俱为虚幻。”
“又五百年,天起赑风,自囟门吹入六腑,过丹田,穿九窍,骨肉消疏,其身自解,万载道行,亦成画饼。”
真君言语之间,那三灾使者虚影仿佛受到牵引,各自显化出部分灾劫威能:
青面雷公虚影手中锤凿相击,一道紫色雷龙撕裂虚空,狰狞咆哮!
赤发火精虚影葫芦口喷出暗红毒火,化作无数火蛇,钻地潜行,择人而噬!
灰袍风伯虚影旗幡摇动,罡风如亿万钢刀刮骨,发出刺耳尖啸!
天雷如紫龙裂苍穹,威势煌煌,灭绝生机!
阴火似毒蛇钻涌泉,歹毒阴损,焚尽脏腑!
赑风胜钢刀刮骨髓,无孔不入,吹散形神!
黄天化看得心惊肉跳,冷汗浸透道袍,颤声问道:
“敢问老师,弟子如今这阴火之劫,该如何渡得?”
清虚道德真君拂尘轻扫,一股清凉道韵拂过,稍稍压制了黄天化体内蠢动的火气。
“三灾利害,虽凶险莫测,却也并非绝路。其中火灾,尤为特殊,既可避,亦可度。”
“若能将那天罡三十六法之一的【回风返火】神通,修至大成境界……”
真君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凝重。
“此神通玄奥非常,大成之时,能逆转火势,于焚身烈焰之中开辟生门,更能于蚀骨阴风之内暗藏玄机。”
“此术不仅能安然度过阴火之劫,便是那后续更为凶险的赑风之劫,亦可凭此神通从容化解!”
黄天化闻言,非但没有喜色,反而露出一丝无奈苦笑,额角冷汗涔涔而下。
“老师明鉴,天罡神通哪里是那般好修炼的?每一门皆需大机缘、大毅力、大智慧,耗费光阴无数。”
他感受着丹田处那股越来越难以压制的灼热,涩声道:
“弟子这点微末道行,只怕……只怕尚未将那【回风返火】参悟出皮毛,便早已被这阴火劫烧得形神俱灭,连渣都不剩了!”
“轰!”
话音未落!
异变陡生!
黄天化丹田气海之中,那被暂时压制的阴火,仿佛被其言语刺激,猛地爆发!
一道赤红如血、带着毁灭气息的火焰,毫无征兆地自其小腹处窜出!
“嗤啦——!”
火焰虽只一闪即逝,却已将莲台前那坚硬无比、蕴含灵气的青玉案一角,烧灼出一道焦黑的深痕!
青烟袅袅升起,带着刺鼻的焦糊味!
“阴火已勾动心脉,引动内焚!”清虚道德真君脸色微变。
他反应极快,左手掐诀,右手并指如剑,对着黄天化丹田处凌空一点!
“嗡!”
一点晶莹剔透、流转日月星三色光华的水滴凭空凝聚,正是那三光神水!
神水带着至柔至净、滋养万物、克制万火的气息,瞬间没入黄天化丹田!
“滋……”
一阵白气升腾。
那暴动的阴火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发出一声不甘的嘶鸣,暂时被镇压下去,缩回深处。
黄天化闷哼一声,脸色煞白,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如同被烙铁烫过,剧痛难当,道袍已被冷汗和体内蒸腾的热气彻底浸湿。
清虚道德真君看着弟子痛苦模样,又瞥了一眼那愈发凝实、几乎要从虚影化为实质的赤发火精,长叹一声:
“唉!阴火反噬如此之快,【回风返火】远水难救近火,看来……唯有另辟蹊径了!”
言罢,真君眼中精光一闪,似下定了决心。
他宽大的道袍无风自动,袖口猛地一扬!
“咻!咻!咻!咻……”
七十二道流光自其袖中激射而出!
细看那流光,竟是一枚枚巴掌大小、非金非玉、通体赤红、表面铭刻着无数繁复玄奥符文的奇异符箓!
七十二道赤红符箓,瞬间悬停于黄天化头顶虚空!
符箓按照某种玄奥莫测的轨迹自行飞舞、组合、勾连!
刹那间!
一朵由七十二道符箓构成的、直径丈许的巨大赤红火莲法阵,在黄天化头顶缓缓旋转成型!
法阵中心,赤焰升腾,却不是毁灭之火,反而透着一股温润、内敛、生生不息的道韵!
火莲法阵缓缓转动,每一片由符箓构成的“莲瓣”都流淌着赤金色的光华。
阵心之处,赤焰升腾翻滚,渐渐凝聚,竟显化出四个斗大的古篆真言,金光熠熠,悬浮于黄天化眼前:
火中取栗需定神,三焦藏精避火毒。
真言一出,一股玄奥的意念便直接烙印进黄天化心神深处。
清虚道德真君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在洞府中回荡:
“此乃地煞七十二术之一——【坐火术】!”
“此法虽不及天罡神通【回风返火】那般玄妙无方,能逆转火势,开辟生门……”
真君目光灼灼地看着黄天化。
“然其要诀,正应了你体内金丹已成、丹火同源之体!”
“阴火虽毒,亦是火!”
“【坐火术】精义,在于‘坐’字!非是引火烧身,而是以身为炉,以神为引,于火中安坐,定住心神,藏精于三焦(上焦心肺、中焦脾胃、下焦肝肾),导引火毒,化害为利!”
“以此术为根基,辅以你千年法力与庆云金莲护体,必可……险中求生,度过此阴火之劫!”
黄天化感受着心神中烙印下的【坐火术】真言奥义,又体会着体内被三光神水暂时压制的阴火,心中稍定,但疑惑又生。
他强忍不适,再次恭敬问道:
“老师慈悲,赐下妙法!敢问弟子若要行此【坐火术】,安然度过火劫,当作何行止?需寻何等宝地?或有何禁忌?”
他声音因体内火气翻腾而带着一丝金石摩擦般的铿锵,竟震得洞府檐角垂挂的几根晶莹冰凌,“簌簌”断裂落下,摔在青玉地面上,发出清脆声响。
清虚道德真君闻言,并未立刻回答。
他缓缓闭上双目,左手于道袍内悄然掐定子午诀,暗合阴阳。
右手则缓缓平推而出,掌心向上,五指微张,似在虚空中拨弄无形丝线。
随着真君动作,其身前虚空,竟隐隐浮现出一副由清光构成的先天八卦图!
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种卦象符文流转不息,演绎天地至理。
然而,八卦图甫一成型,便见异象!
那代表北方、主水的“坎”宫方位,竟隐隐有浓郁如墨的黑煞之气盘踞,阻隔生机!
而代表南方、主火的“离”宫方位,更是血光大盛,凶煞之气冲天而起,直指黄天化!
此二象,皆是大凶之兆!预示若行此二方,劫数难逃!
“嗯?”清虚道德真君眉头紧锁。
洞府之内,忽地平地卷起一股凛冽罡风!
这风非是寻常之风,带着推演天机、拨动命数的玄奥之力!
“哗啦啦……”
青玉案上,那尊古朴的青铜浑天仪,竟无人拨动而自行急速旋转起来!
仪上星宿刻度明灭不定,指针疯狂摆动!
清虚道德真君满头银白长发,无风自动,根根向后飘飞!
他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神光暴涨,如电如炬,口中发出一声清越道喝:
“乾坤倒转!拨乱反正!疾!”
喝声如雷!
真君右手袖袍再次一展!
“嗖!嗖!嗖……”
八枚通体莹白、温润如玉、形制古朴的玉钱,自袖中飞出!
玉钱并非随意散落,而是遵循着某种玄之又玄的轨迹,叮当作响,精准无比地落在那虚空显化的先天八卦图之上!
八枚玉钱,恰好落定于八卦的八个方位!
玉钱落处,清光大盛!
那原本坎宫黑煞、离宫血光的凶煞之象,竟被玉钱散发的温润白光强行压制、冲散!
尤其西北方,那对应“兑”卦(泽)与“艮”卦(山)交接的方位!
一枚玉钱恰好落于此处!
“嗡——!”
兑位玉钱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金光!
金光如旭日东升,瞬间将坎离二宫残余的凶煞之气彻底冲散!
更有一股厚重如山、灵动如泽的磅礴生机,自那“山泽通气”的卦象之中沛然勃发!
整个先天八卦图,瞬间被这股祥和、稳固、充满生机的气息所笼罩!
凶兆尽去,吉象独显!
“呼……”
清虚道德真君缓缓收功,周身涌动的罡风渐渐平息,飘飞的白发也缓缓垂落。
真君目光落在西北兑位那依旧闪耀的金光之上,语气笃定:
“西北!一路向西北而行,遇山则藏,遇泽则隐,劫数自解,生机自现!”
言罢,真君不再多言。
他自腰间解下一个通体碧绿、宝光莹莹的青玉葫芦。
葫芦不过巴掌大小,却透着一股温润厚重的灵机。
真君将葫芦递与黄天化。
“此葫芦内,藏有三粒‘九转保命金丹’,乃为师采集百草之精,混合三光神水,于八卦炉中炼制而成,蕴含磅礴生机,可固本培元,镇压火毒,吊住性命。”
真君指着葫芦外壁。
只见上面以古篆深刻着五个小字——逢庚申日服!
字迹古朴,透着一丝神秘。
“切记!非庚申日,不可擅服!此丹性烈,需借庚金肃杀、申猴灵动之气调和,方能发挥最大神效,否则反受其害!”
黄天化双手接过那沉甸甸、温润润的青玉葫芦,心中感激与决然交织。
他不再多言,后退三步,撩起道袍前襟,对着莲台上的恩师,恭恭敬敬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弟子此去西北,定不负师恩,渡过此劫!”
每一叩首,都无比庄重。
随着他叩拜,顶上那半亩庆云再次浮现,虽因火劫而略显黯淡,却依旧祥光流转。
庆云之中,垂下万千璎珞宝光,丝丝缕缕,护持其身,更显虔诚。
清虚道德真君端坐莲台,受了弟子大礼,微微颔首,目光深邃,望向西北方向。
“劫数亦是机缘,好自为之。”
黄天化起身,将青玉葫芦小心收入怀中,贴身藏好。
又瞥了一眼洞府深处那依旧在缓缓旋转、散发着生机的山泽通气卦象,毅然转身。
大步流星,走出紫阳洞。
洞外,松涛依旧,黑云未散。
西北天际,却仿佛有一线微光,穿透云层。
黄天化深吸一口气,辨明方向,驾起一道青色遁光,毫不犹豫地朝着那西北生门,破空而去!
身后紫阳洞内,八卦炉中凤鸣隐隐,青玉案上龙涎袅袅。
清虚道德真君缓缓闭上双目,头顶庆云混元珠光华流转,似在默默推演着什么。
洞府归于寂静,唯有那山泽通气的卦象虚影,在虚空中散发着淡淡的金光,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