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霞童子足踏云阶,身影渐隐于氤氲仙霭之中,恍若丹青妙手点染的烟霞画卷。
忽见其腰间太极囊毫光大放,一枚温润玉符自行飞出,不偏不倚,正落在阶下黄天化掌心。
“持此符过巫山十二峰,可避共工氏残留水瘴。”
童子清音自云中传来,余韵悠长,身形已杳,唯余石阶竹香袅袅,恍若瑶台仙乐绕梁。
黄天化闻言,肃然拱手,朝那仙云深处唱个大喏:“多谢师兄赐宝!”
低头细观掌中玉符。
此符长三寸许,莹白如羊脂,触手生温,内蕴一股清正水元,符身之上,玄奥云纹勾勒“避水镇煞”四字古篆,隐隐与江河脉络相契,似有龙章凤篆之妙。
黄天化珍重收于怀中宝囊,暗忖:“此去灌江口,山遥水远,巫山十二峰乃必经险隘。
传闻上古水神共工氏怒触不周,天倾西北,其残留神力与天地怨戾交缠,化生万古不消之‘共工水瘴’,纵是真仙金身,若无至宝护持,亦难渡此劫。
金霞师兄此符,端的雪中送炭!”
黄天化不敢耽搁,辨清云路,恰是顺岷江而下。
他暗运玄功,玉清仙力流转周天,舌绽真言:
“疾!”
一声清叱!
但见黄天化周身紫白二色光华骤放!
紫光温润醇厚,生机磅礴,乃万载灵芝本源;白光锋锐轻灵,破空之意凛冽,系翎羽神通。
两色光华交融一体,化作一道凝练紫白流光,将身形裹定!
“咻——!”
破空锐啸裂石穿云!
紫白流光冲天而起,其速之疾,远迈寻常腾云,只在原地曳出一道经久不散的绚烂光痕,人已如流星赶月,瞬息百里,直投岷江下游!
正是秘法——白鹤紫芝遁!
此遁施展,黄天化身轻似羽,又蕴万钧之力,周遭九天罡风被紫白流光轻易排开,破空疾行,毫无滞涩。
千山万壑在脚下如飞倒退,江流蜿蜒似银蛇舞动,端的快意!
他心中畅美,对此遁法愈发珍爱。
如此风驰电掣,不过半日功夫,已遁行五千余里。
下方岷江浩荡,水势渐急,两岸峰峦叠嶂,奇诡险峻,云雾锁腰如蛟龙盘踞。
前方天际,隐隐传来闷雷滚动之声,一股湿冷沉重、挟带洪荒凶戾的水元之气,如无形巨幕,横锁苍穹!
巫山十二峰,已在目前!
黄天化按落遁光,悬停半空。
举目观瞧,饶是他道心坚定,也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前方十二座擎天巨峰,如狰狞兽齿,直插霄汉。
峰峦之间,非是寻常云雾,乃翻滚不休、粘稠如墨的灰黑水气!
此气凝而不散,聚成遮天蔽日的无边瘴幕。
瘴幕之中,惨绿幽光时隐时现,发出万马奔腾般的隆隆闷响,更夹杂无数冤魂厉魄似的凄厉尖啸,直钻元神!
瘴气过处,下方奔腾岷江之水尽成污浊墨色,腥腐之气冲天。
江岸两侧,草木尽枯,山石蒙灰,一派死寂。
正是上古水神共工氏遗祸,怨戾交织万载所化绝地——共工水瘴!
黄天化不敢怠慢,立从宝囊取出金霞所赐玉符。
玉符入手,温润之意更盛,“避水镇煞”四字古篆光华流转。
他运转玉清仙力,注入符中。
“嗡——!”
玉符轻颤,清音悦耳。
一道柔韧淡蓝光罩,以符为心,倏然张开,护定周身三丈之地。
光罩之上,水波纹路荡漾,清光湛湛,沛然水元正气勃发,与那凶戾污浊瘴气泾渭分明。
黄天化心念微动,催动白鹤紫芝遁,身化紫白流光,小心翼翼撞入那无边灰黑瘴幕。
甫一接触!
“嗤嗤嗤!”
如滚油泼雪!
粘稠凶戾的灰黑水瘴,触到淡蓝光罩,立时腾起缕缕青烟,腐蚀之声刺耳。
光罩微微波动,水纹流转加速,清光大放,将那污秽瘴气牢牢阻隔在外。
罩内黄天化,但觉一股清凉平和之气护持周身,先前那侵扰元神的凶戾怨气与刺耳鬼啸,亦被削去大半。
“好宝贝!”黄天化暗赞,金霞师兄所赐果是神物。
他心神稍安,催动遁光,顶着淡蓝光罩,如怒海孤舟,破开重重瘴幕,直入巫山腹地。
遁光在无边瘴气中穿行,虽不及外界迅疾,却也安稳。
黄天化凝神驾驭,一面维系玉符光罩,一面操控遁光,避开瘴气中偶现的凶煞漩涡。
如此行约一炷香,已至水瘴深处。
下方浑浊岷江,在此竟形成一巨大墨黑漩涡,缓缓转动,深不见底,散发骇人吸力。
漩涡中心,隐隐透出暗红幽光。
黄天化不欲横生枝节,正欲加速绕行。
异变陡生!
“轰隆——!!!”
一声裂地崩山般的恐怖巨震,自那墨黑漩涡最深处猛然炸响!
声浪裹挟狂暴水元巨力,如无形重锤,狠狠砸在淡蓝光罩之上!
咔嚓!
光罩发出一声脆响!
黄天化只觉一股沛然莫御之力袭来,掌中玉符竟脱手震飞!
“不好!”黄天化面色微变,探手欲抓。
那玉符被巨力裹挟,化作一道淡蓝流光,瞬间没入下方狂暴漩涡,踪迹全无!
玉符一去,淡蓝光罩立时溃散!
无穷灰黑水瘴,如嗅得血腥的鲨群,疯狂扑向黄天化!
蚀骨销魂的凶戾之气、污秽法宝的阴毒煞气、引动心魔的怨戾魔音,瞬间将他吞没!
黄天化反应如电,光罩破碎刹那,体内玉清仙力轰然爆发!
护体金光骤放,将扑至身前的瘴气逼退数尺。
同时白鹤紫芝遁全力催动,紫白流光暴涨,欲强行冲出!
然失却玉符护持,仅凭护体仙光与遁光,在这万古凶瘴中,直如风中残烛,压力陡增十倍!
金光与紫白流光在无边瘴气侵蚀下,剧烈摇曳,明灭不定,“滋滋”作响。
黄天化只觉仙力如决堤般消耗,元神亦被万鬼哭嚎般的魔音冲击,阵阵昏沉。
“何方妖物!安敢暗算!”黄天化舌绽春雷,声如霹雳,震荡瘴气,稳守灵台。
“哇哈哈哈!”
一声粗犷怪笑自墨黑漩涡中响起,压过漫天鬼哭。
伴随怪笑,那巨大漩涡猛地向两侧分开!
轰!
一道庞然巨影,挟滔天浊浪与浓烈妖气,自漩涡中心冲天而起,拦住黄天化去路!
黄天化定睛观瞧,饶是他见多识广,也不由挑眉。
只见此怪:
身长十丈开外,形似猛虎,却远比虎豹狰狞!
一颗头颅竟如蛟龙,覆满青黑鳞甲,顶生尺许暗红独角,弯钩也似,寒光闪烁。
一双铜铃巨眼,赤红如血,凶光灼灼,然那眼底深处,却透着一股与凶悍皮囊极不相称的懵懂呆滞。
身躯雄阔,披挂厚重青黑鳞甲,恍若重铠。
四肢粗如殿柱,利爪森然,踏浪而立。
身后一条覆满骨刺的巨尾,拍打水面,激起千层浊涛!
周身妖气翻腾,搅得四周水瘴汹涌澎湃,凶威赫赫!
此怪形貌,正是《山海经》所载异兽——虎蛟!
那虎蛟瞪着血眼,上下打量被瘴气包裹、金光紫白遁光护体的黄天化,张开血盆巨口,声如洪钟,震得水波乱颤:
“兀那道人!此江乃俺开,此瘴乃俺栽!欲从此路过,速献买路之财!”
声若闷雷,气势汹汹,然那语调…却带着几分稚子学舌般的生硬滑稽。
黄天化正全力抵御水瘴,闻听此言,再看那虎蛟强装凶狠却难掩呆滞的眼神,心下顿时了然。
此怪空有上古异种血脉,一身妖力惊天动地,奈何灵智混沌未开,浑浑噩噩,恰似披着凶兽皮囊的痴儿。
黄天化心神稍定,一面暗催仙力稳固护体金光,一面朗声道:“哦?不知这位洞主,欲索何物为买路之资?”
那虎蛟见黄天化答话,似是大喜,巨尾拍水更欢,溅起漫天黑浪。
它歪着狰狞蛟首,努力思忖,伸出粗壮前爪,掰着锋利爪趾,瓮声数道:
“嗯…俺要…晶石璨璨!多多益善!”
“还要…仙丹喷香!闻着淌涎的那种!”
“还有…你背后那柄冒青光的宝剑!看着锋利,给俺切肉定然快当!”
血目贪婪盯住莫邪宝剑,又猛嗅几下,仿佛闻到珍馐,补充道:“还有!你怀里那小袋儿!里面有好闻的味儿!统统交出来!”
黄天化闻言,心下冷笑。
面上却不动声色,反露为难之色:“洞主所求,皆是贫道心爱之物。晶石丹药尚可商量,然此剑此囊,乃师门重器,实难割爱。不若…贫道多奉上些灵果仙丹,洞主行个方便如何?”
那虎蛟一听,顿时将颗蛟首摇得拨浪鼓也似,水花四溅:“不中不中!俺全都要!少一件不成!速速献上!不然…不然俺就吞了你!”
它竭力龇出森白獠牙,欲作凶恶状,然眼底那抹呆滞却遮掩不住。
黄天化暗笑,续道:“洞主神威,贫道自然知晓。然则…洞主可知,强夺师门重宝,恐惹贫道师尊不快。家师神通广大,法力无边,最是护短。若知洞主夺他徒儿法宝,怕是要亲临贵宝地,与洞主‘分说’一番…”
虎蛟庞然身躯明显一僵,赤目中本能掠过一丝惧色,旋又被贪婪盖过。
它梗着脖颈,强撑道:“哼!俺…俺不怕!俺藏在水底,你师父寻不着!快献宝贝!不然俺真恼了!”
似觉言语威慑不足,猛地张开巨口,一股墨绿腥臭水柱喷薄而出,直射黄天化!
水柱粗如巨蟒,剧毒污秽,所过之处,连灰黑水瘴都被蚀得滋滋作响!
黄天化早有防备,身形微晃,白鹤紫芝遁发动!
紫白流光一闪,人已在十丈开外,轻松避过。
“轰!”
墨绿水柱击中后方浓瘴,立时蚀出大洞,毒液飞溅。
“咦?躲…躲开了?”虎蛟一愣,似颇意外。
黄天化悬停半空,朗声笑道:“洞主好大火性。贫道不过商议,何必动武?这般,贫道有灵果一枚,香甜可口,请洞主品尝,权当解渴如何?”
言罢,当真从袖中取出一枚红艳欲滴、清芬诱人的灵果。
虎蛟巨鼻翕动,那果香诱得它目中凶光都淡了,涎水似要垂下。
“果…果子?给俺的?”它迟疑道,巨尾拍水也缓了。
“正是,洞主接好!”黄天化手腕轻抖,灵果化作一道红光,射向虎蛟巨口。
虎蛟大喜,张开血盆大口便欲吞下。
就在灵果即将入口刹那!
黄天化眼中精芒暴射,舌绽春雷:“孽障看剑!”
锵然一声龙吟!
背后莫邪宝剑倏然出鞘!
青碧剑光如惊电裂空,不斩虎蛟,却直刺其足下墨黑漩涡中心!
剑锋所指,正是那漩涡深处暗红幽光源头!
黄天化早觑出那暗红光芒与此怪气息相连,必是其巢穴命门!
攻其必救!
“吼嗷——!”
虎蛟眼见剑光直捣巢穴,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狂怒嘶吼!
吼声中尽是被戏耍的暴怒!
它巨尾猛地横扫,卷起千钧浊浪,狠狠拍向凌厉剑光!
庞然妖躯煞气冲天,搅动无边水瘴,赤红血目死死锁住黄天化,直如太古凶兽复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