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商,朝歌。
残月西斜时分,武成王府西偏院的松柏突然簌簌作响。
三岁的黄天化猛然从锦绣云床中坐起。
他攥着绣金锦被的小手微微发抖,识海里翻涌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记忆:
金鸡岭前雷火交加,莫邪剑斩断十二道捆仙索,最后是那漫天的蜈蜂......
这些画面如同冰锥刺入神魂,令他喉间泛起血腥气。
“颠倒阴阳,逆转虚空,我这蓝星大好青年竟然重生了,还融合了封神之中的黄天化的一缕英魂。”
稚童的嗓音说着老成话语,黄天化望着铜镜中粉雕玉琢的小儿面容苦笑。
封神台上一缕英魂未灭,而后遇到蓝星重生者。
竟教他带着前世蓝星记忆,重归孩提时代的黄天化。
如今,成了三岁孩童的模样。
忽而,窗外。
松涛声忽如龙吟骤起,檐角青铜铃铎叮咚乱响。
黄天化只觉眼前一花,于空中勾画出一道先天八卦虚影。
月光如水银泻地,在青砖上凝成个鹤氅飘飘的道人。
“好个灵光透顶的娃娃!”
清虚道德真君拂尘轻扫,八卦镜中映出孩童体内的仙根道骨。
“枕骨突起如伏龟甲,叩之有玉磬清鸣,乃灵龟承天相;
脊若寒玉缀北斗,三焦经隐现银鳞纹,是苍龙缠柱骨;
好资质,好根骨。妙哉!”
黄天化浑身剧震,眼前这道人与黄天化一缕英魂中的记忆中分毫不差。
正是阐教十二金仙之一的清虚道德真君。
前世黄天化便是被他带上青峰山紫阳洞,习得仙法,却终究难逃杀劫。
此刻再逢,稚童竟在道人眼中窥见一丝紫霄神雷般的精光。
“小娃娃好资质,可愿随贫道走修行路?”
说罢,不待稚童回答。
清虚道德真君指尖绽出金光化作金灯一盏,将廊下屋中耀的满堂生辉。
“此番教你清虚仙法,修得个肉身成圣的造化。”
真君话音方落,稚童暗自想到。
“虽不知我如何到了此界,还融合了黄天化的一缕英魂,但修道成仙,长生不死的机缘便在眼前,怎能放过。”
“那么,今生我便是黄天化,势要勘破死劫,肉身成圣。”
随即,翻身下榻。
锦缎软鞋踏在青砖上发出脆响,二尺高的身子朝着道人恭恭敬敬行了个道门稽首礼,跪拜道。
“弟子黄天化,愿意随老师修道!”
话音方落。
檐角铜钟突然自鸣,震得满园松针如雨纷落。
清虚道德真君见状大笑,袖中飞出一朵金莲将孩童团团裹住。
黄天化顿觉四肢百骸涌入暖流,原本孱弱的经脉竟泛起玉石光泽。
道人掐诀念咒,武成王府的亭台楼阁在缩地成寸的仙法下瞬息退去。
须臾间,唯见云海下武成王府若隐若现的琉璃瓦顶。
“竟是此地!”
行至半途,黄天化忽然望见云层下隐约可见的金鸡岭。
前世黄天化便是身死此处的。
“来日再临此地,定要劈开那困杀我的枷锁。”
清虚道德真君察觉黄天化的异样。
低头细看,身旁金莲中的稚子眼中金芒流转,微微一笑,并不多言。
不知过了多久,直至金乌西垂。
云头前方忽有惊雷炸响,三十六道天雷竟在半空凝成淬体金桥,正是青峰山到了。
只见前方,天穹垂落云丝千缕,将一座笔削孤峰裹入烟岚。
紫阳洞府便在峰顶玉虚罡风交汇处。
但见朱檐飞挑如鹤喙,青瓦叠鳞似龙脊,檐角各悬九转玲珑宝铎。
山风过处,金声玉振荡开雾霭,现出洞前两株虬结古松,松针皆作翡翠碧色。
其间垂着三串玄铁风铃,此乃清虚道德真君亲手炼制的“三才定风铃“。
清虚道德真君同黄天化踏云而至,落在洞前,黄天化盘坐的金莲兀自消散。
真君绛紫道袍扫过松针凝露,在青石阶上拖出九曲水痕。
黄天化睁着琉璃似的眸子,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场景,心中不免感叹万千道。
“是缘也是劫!”
来至紫阳洞前,见一头挽双髻,穿绛白道袍的童子稽首迎接道。
“见过老爷!”
清虚道德真君点头。
“白云童儿,这是我新收的徒弟,乃是你师兄,名为黄天化,今日天色以晚,且带你师兄下去歇息,明日拜过祖师才算正式入门。”
白云童子听了,好奇的打量黄天化一番,来至身前,拽着黄天化袖口道。
“天化师兄随我来!”
黄天化点头谢过,细细打量白云童儿一番。
只见其绛白道袍襟口绣的流云纹忽明忽暗,腰间玉环叮咚作响。
头挽双髻,各缠三匝冰蚕丝,末端缀着两粒星砂,行走时在青丝间若隐若现,恰似云中藏星。
黄天化暗忖这白云童儿果然不差,同记忆中一样。
此子为云气所化,足尖离地三寸,靴底总沾着几缕薄雾。
紧接着。
黄天化伴着白云童子跟在清虚道德真君身后,来至紫阳洞前。
见洞门左右各嵌丈许高的阴阳鱼石,阳鱼眼嵌朱砂玛瑙,阴鱼眼镶寒玉髓,太极阴阳轮转间隐隐透出混元之气。
真君袍袖轻挥,两扇青铜门枢轧轧转动,露出洞天福地真容。
洞中穹顶倒悬八十一盏琉璃星灯,按周天星辰方位排列,地面以五色云母铺就先天八卦阵图。
正殿香案上供着三清圣像,案前紫铜炉中袅袅升起三昧真火,火舌里游动着篆文符咒。
穹顶琉璃星灯,但见灯盏中跃动的并非凡火,乃是采自天河的水精,其光如月华倾泻。
地面五色云母随步生晕,踏坎位则涌青莲,踩离宫便绽红梅。
黄天化试探着在震位跺脚。
霎时雷纹自云母纹路中窜起,惊得童儿捂耳跳开:
“使不得!上月我在此处偷食仙枣,引动雷纹追着劈了三道焦痕!”
“师兄还未修行,受不得雷霆!”
说罢,扯着黄天化走开。
转过九曲回廊,忽闻兽吼如雷。
白云童儿忙扯黄天化避在蟠龙柱后,却见丹房窜出只金睛玉麒麟,口中衔着半卷《黄庭经》。
那灵兽项间金铃骤响,震得廊下悬挂的二十八宿铜牌叮当乱颤。
“师兄莫怕,这是老爷坐骑玉麟儿。”
童儿吐舌道:“前日它偷啃洞中的碧藕,被老爷罚抄三千遍清净经呢!”
黄天化望着神俊的玉麒麟,知道这便是自己前世的座骑。
果真是仙家洞府,灵兽也读经。
说话间来至寒潭洞,壁上冰棱皆呈八卦状排列。
白云童儿忽然肃容,对着潭中石笋躬身:“此乃老爷练剑处,师兄且看那道剑痕——”
黄天化凝目望去,三丈高的玄冰柱上斜刻着“莫邪”二字,裂隙中竟有紫电游走。
童儿压低嗓音:“去岁云中子师伯来论道,在此观剑三日三夜,走时发髻都结满冰碴子!”
正说着。
潭中忽然钻出出团云气,化作巴掌大的云霞兽绕柱嬉戏。
“此乃老爷另一只座骑云霞兽,平日最喜欢在洞中到处厮混。”
黄天化闻言,知道此兽乃是自己的便宜师弟“甲子太岁”杨任的坐骑。
白云童儿正说着。
那云兽鼻尖喷出霞光,在白云童儿掌心凝成颗甘露。
童儿得意道:“师兄且看这朝霞露,乃云霞儿每日于朝霞中采集的,于我等修道之人而言,一滴可长一年道行。”
“眼下师兄还未修行,无福受用,倒是便宜我了!”
说罢,一口吞下,随即漏出舒爽神情。
黄天化见了,摇头轻笑,这童儿还是个贪嘴的。
待送至静室门前。
白云童儿又自怀中掏出青玉髓雕的松鼠塞给天化:
“此物名唤松烟君,若夜半口渴,拍它三下便有清泉涌出。”
又指着壁上悬挂的《紫府炼气图》叮嘱:
“师兄,万莫学我上月对着图样比划,引得十二重楼火起,烧焦了半幅帐幔!”
黄天化忍笑应承,见童儿临走时衣袂带起几片残云,在门楣处凝成“云深不知处“五字篆文。
忽闻廊外玉磬清鸣,原是清虚道德真君在调校明日传度法器。
但见穹顶星灯次第明灭,将两个小小身影映在云母地上,恰似水墨画卷里新添的灵秀两笔。
黄天化见了,也不多言,和衣而眠。
次日一早。
晨光初透云帷时,白云童儿已捧着鎏金蕉叶盘候在门外。
盘中盛着三枚朱红异果,表皮隐现北斗纹路,却是青峰山特有的“天璇朱实”。
那童儿今日换了缠枝莲纹束腰,发髻别着新采的月露花,见天化推门便笑吟吟道:
“师兄快用些朝霞饼!”
揭开青瓷盖碗,原是七片薄如蝉翼的冰晶薄饼,内裹西昆仑雪莲蕊熬的蜜膏。
黄天化取银箸夹起一片,但见饼中蜜膏竟流动着七彩霞光。
入口时寒香沁脾,齿间隐有环佩叮咚之音。
白云童儿倚着门框啃朱果,汁水染得唇色嫣红:
“这饼是彩云儿今晨采的朝霞气,混着玄冰洞第三柱的千年寒髓...”
话音未落,忽被廊下玉磬声惊得跳起:“呀!卯时三刻到了!”
急拽天化奔至正殿,见九尺高的青铜鹤炉已吐出袅袅青烟。
清虚道德真君端坐云床,背后三清圣像垂落十二道璎珞宝光。
案前摆着龙血墨、天蚕帛、昆仑玉笔并一尊螭虎钮法印。
“今日卯时三刻,紫气东来,正合传度之仪。”
说罢。
真君掐诀念咒,殿中忽现三十六位黄巾力士,各持云板、法鼓、雷磬等法器。
白云童儿忽肃容退至东柱下,与三十六位黄巾力士同诵《开天经》。
“弟子黄天化,今以昆仑雪水净手,以青峰松烟净心。”
真君拂尘轻点,案上紫铜匜自飞至黄天化跟前。
掬水盥洗时,但觉这水重若水银,掌纹间竟映出前世金甲神将的残影。
忽闻真君喝道:“三跪九叩!”
黄天化闻言立即跪拜。
下一刻。
地面云母纹应声亮起北斗阵图,每叩首一次,便有一颗星宿没入天灵。
礼成时,玉虚法牒无风自展。
真君并指为笔,蘸取鹤炉青烟写下“黄天化”三字。
最后一捺收锋时,整座大殿忽现九霄环佩之音,法牒上金字化作流光钻入童子眉心。
白云童儿在柱后看得真切,险些将朱果核咽下喉去。
“奉茶!”
真君话音方落,白云童儿忙捧上千年温玉盏。
盏中并非凡茶,乃是采自紫阳洞顶三片灵茶叶,用子时月露煎煮而成。
黄天化举盏过眉时,见茶汤中沉浮着星河倒影,饮罢顿觉十二重楼通透如琉璃。
忽见真君指尖一点,一道流光飞入黄天化眉心,正是一卷《天元丹法》,又称“清净功夫”。
此乃可证天仙道果的正宗法门,金丹大道。
不待黄天化细观。
又见真君自袖中抖出粒金丹,其色如旭日初升:
“此乃玉虚宫嫡传的金液玉髓丹,服后需在八卦阵中行气三百周天,以筑道基。”
白云童儿闻言瞪圆双眼,暗扯天化衣角:
“师兄千万仔细,上月我偷尝丹渣,在云床上蹦跳了三昼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