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轩的手指还停在黑铁门上。
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往上爬，却压不住心里的滚烫。
他转身看向父亲，天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促：
“那枚蛋呢？轩辕留下的蛋在哪？离岛的法子到底是什么？“
话音刚落，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冲。
喉结滚了滚，往旁边退了半步，垂下眼睫：
“爹，我不是故意……“
“无妨。“
尹萧抬手打断他，粗糙的手掌在儿子头顶顿了顿，终究没落下，只是转身走向那间黑铁小屋，
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发出“咔啦“一声脆响，像是骨头摩擦。
尹萧深吸一口气，双臂肌肉贲张，黑铁门上的花纹在月光下扭曲，仿佛活了过来。
尹轩下意识地想上前帮忙，却被母亲拉住——她的手在抖，掌心全是冷汗。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像是生锈的锯子在拉木头，伴随着漫天扬起的灰。
尹轩被呛得咳嗽，却死死盯着屋里——墙角那枚灰扑扑的“石头“，在漏进来的月光下泛着冷光，比记忆中更大，足有半人高，表面结着一层厚厚的盐霜，像是从深海里捞出来的。
“这就是？“
尹牧言踮着脚往屋里瞅，小眉头皱成一团，
“看着像海边捡的礁石……“
话音未落，尹萧突然抬手，掌心贴在蛋壳上。
他的手指在盐霜上快速摩挲，带起一阵簌簌的灰，露出底下的底色——不是灰色，是雪一样的白，上面缀着巴掌大的褐色斑点，像极了豹子身上的花纹。
“轰！“
不知是海风还是别的什么，小屋的破窗突然灌进一阵狂风，卷起地上的纸屑直扑人面。
尹轩偏头躲开时，瞥见蛋壳上的斑点在风里似乎动了动，像活物的眼睛在眨。
“数千年了。“
尹萧的声音被风吹得发飘，指尖顺着一道浅痕划过，
“祖祖辈辈都守着它，却没人能让它裂开一丝缝。“
尹轩忍不住往前走了半步，鼻尖几乎要碰到蛋壳。
一股奇异的气味钻进鼻腔——不是海水的腥，也不是霉味，倒像是晒干的松针混着淡淡的硫磺，闻着让人心里发紧，却又莫名踏实。
他伸手想去摸，被尹萧一把按住手腕。
“别碰。“
父亲的掌心滚烫，力气大得吓人，
“这蛋壳比玄铁还硬，当年你爷爷试过用斧头劈，结果斧头卷了刃，蛋壳上连个白印都没留。“
尹牧言扒着门框，小手指点着蛋壳上最深的那道褐色斑点：
“爹，书上说这蛋要怎么孵呀？“
尹萧的脸色暗了暗，转身从牛皮卷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只有几个字能辨认：
“……需......千年，辅以……丹……可孵……“
“千年？“
尹轩的心沉了沉，指尖在掌心掐出红印，
“还要丹药？我们岛上连草药都只有海边的马齿苋……“
“不止这些。“
尹萧的声音更低了，
“能看清的就这一句，还有几个散字——'圣级'、'护主'、'豹形'。“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你爷爷当年揣度，这蛋里的生灵，至少是圣级。“
“圣级？“
尹轩猛地抬头，天蓝色的瞳孔缩了缩。
他想起父亲说过，四界首领手里才有几本圣级秘籍，圣级的生灵，岂不是能翻江倒海？
“可圣级又怎样？“
尹牧言突然哼了一声，小手叉腰，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
“没有丹药，再厉害的蛋也只是石头。书上说大陆的物品分黄、玄、地、天、圣、神六级，能孵圣级蛋的丹药，至少也得是天级吧？我们连黄级丹药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尹轩没说话，只是盯着蛋壳上那道浅痕。
刚才狂风灌进来时，他分明看见那道痕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金光，快得像错觉。
他忽然想起海对岸的召唤——那阵嗡鸣，似乎和蛋壳里某种东西的跳动合上了拍。
“爹，书上还有别的吗？“
他追问，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关于这蛋的名字，或者……离开的法子？“
尹萧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解开，露出一块巴掌大的龟甲，上面刻着扭曲的符号。
他指着最中间那个像豹子的符号：
“名字有一个——幽灵狂豹。“
“幽灵狂豹？“
尹轩在舌尖念了一遍，只觉得这名字带着股野性，像能撕裂黑夜的利爪，
“是很厉害的妖兽吗？“
“谁知道呢。“
尹萧把龟甲重新包好，塞进怀里，
“轩辕那样的人物，留下的东西怎会寻常？但祖训说了，没足够的实力前，提都不能提这蛋的名字，否则……“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会被四界的人追着杀。“
“追杀？“
尹牧言吓得捂住嘴，大眼睛瞪得溜圆，
“就因为一枚蛋？“
“不止是蛋。“
尹萧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被风声吞没，
“还因为轩辕留下的那句话——'蛋里藏着四界混战的根由'。当年多少人为了找它，把东海翻了个底朝天，死的人能填满十个桃花岛。“
尹轩的心猛地一跳。
四界混战？桃花岛的分裂？海对岸的召唤？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撞来撞去，忽然拼成一个模糊的形状——也许，离开桃花岛的路，就藏在这枚蛋里。
他又看向蛋壳，这次看得更仔细。
那些褐色斑点不是乱长的，凑近了才发现，它们连起来像一幅星图，最中间那点褐斑最大，形状像极了桃花岛的轮廓。
而在星图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线，蜿蜒着指向西北方——正是海的对岸。
“轩儿？“
尹萧注意到儿子的眼神不对劲，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蛋壳，眉头皱紧，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尹轩收回目光，天蓝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坚决，
“我只是在想，总有一天，我能让它裂开。“
“痴儿。“
尹萧叹了口气，转身关门，
“这蛋要孵出来，得等百年，还得有天级丹药。你这辈子……“
“我等得起。“
尹轩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十年不行就二十年，二十年不行就五十年。总有一天，我要带着它，还有牧言，去看看海对岸的大陆。“
尹牧言愣了愣，突然跑到哥哥身边，小手抓住他的衣角，仰起脸笑：
“哥去哪，我就去哪。就算要等一百年，我也陪着你。“
尹萧关到一半的门停住了。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能看见眼角的皱纹里闪着水光。
他别过脸，用力推上门，黑铁与门框碰撞的巨响里，似乎混着一声极轻的叹息。
夜风更紧了，卷着浪声拍打着礁石，像是在催促。
尹轩站在小屋外，摸着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跳得又急又重，和蛋壳里那若有若无的跳动越来越近。
他知道，从看见这枚蛋的第一眼起，有些事就再也回不去了——桃花岛的海风，再也锁不住他想往海对岸飞的心。
远处的海平面上，乌云正在聚集，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蛋壳上那道浅痕。
尹轩清楚地看见，裂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亮，像一颗正在苏醒的星。